曆此諸多難事。
陳西又昏得有理有據。
又有一身傷并要求病患自發留意的療傷法訣拖後腿。
即使有個醫修變着法地試着治,換個有福的人,睡它個三天三夜不過分吧?
可憐陳西又無福。
不隻無福,這境遇簡直可悲了。
她是被攥着脖子掐醒的。
醒來是生死一刻,她幾乎習以為常,無需思考地運起術法,手裝作無意識掙紮地探向掐按脖子的手,轉瞬變換手勢,樂劍揮斷空氣,劍勢狠而利。
敵人甩開手。
她依勢落地上,輕而又輕,如鳥落梢頭,一擡眼,沉重眼睫、滞澀眼睑,眼前隻有散着眩光的重影。
沒看清。
後方搶來一道人影,咕噜噜的法器落地上,咔哒咔哒正咬合。
人影慌不擇路,一把抄起她幾個縱掠。
陳西又用力閉目再睜眼,辨出因她一劍退開來的金色眼睛與紅色頭發:“貓妖……前輩?”
卷她跑路的廣年:“什麼前輩?他與你有仇?不對,你們認得?”
陳西又意識又模糊起來,身上傷處火燒火燎,她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對視裡想通什麼,以她體質,禁地幻境本不會對她有多少影響,除非,這幻境直接或間接地向她而來。
如果是貓妖。
如果是貓妖的幻境便不奇怪了。
她确實趁貓妖昏迷将之得罪了個狠。
廣年換着方法維持陳西又清醒,收效甚微。
陳西又攥住廣年的手指,攔住他的無用功:“他沖我來的。”
“這幻境的生路也在他身上,”意識模糊的劍修分另一手掰廣年攬住她的手臂,“你放我下來?”
廣年:“你先前昏着沒見到,這妖對人深惡痛絕,同人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我放你去死?”
陳西又張嘴欲辯,思路卻崴了腳,扯住她後腿:“死不死的,這幾天好像聽過好多回。”
廣年忽壓低身,堪堪閃過貓妖一個撲殺。
他折返跑,困惑:“你又從他手頭撿回一條命,死仇也不像,到底多大仇?”
陳西又:“不很大。”
廣年本全神帶人落跑,影綽裡覺出不對勁,低頭一瞥,見陳西又變出她的寶貝匕首,往自己身上開洞保清醒。
廣年倒吸冷氣,顱腦青筋亂跳,掣提住劍修手腕,擰轉奪下匕首。
說不清心裡是怎樣一筆糊塗賬,但又沒空内讧,廣年為這一下耽擱,又要防貓妖趕上截殺,隻反手扔出一枚法器。
同時面色徹底冷了下來。
陳西又擡眼觑他一眼,像是要解釋又終究沒有,隻松手讓一筒卷軸滾落地上,術法靈光升起,傳送法陣啟動。
術法光華散去,月色揉星光灑落一地。
劍修身上的血已經徹底打濕了衣服,成股往地上淌。
廣年氣煞,一個有為醫修看見病患将出鬼門關便懸梁是要這般動氣的,他卡住陳西又臉:“你做什麼?”
陳西又眼瞧着又要昏去,她強打精神,亦有她的事要忙:“我先時趁貓妖昏迷對它下了禁制,不允他主動傷人,因是跨了階,他能硬抗禁制攻來,但也到此為止,你将我放這,我與他周旋破這輪幻境,我們能赢。”
廣年笑,他從未覺得笑容是可以這麼有攻擊性的表情:“你擔保?了不起,是用你這副傷敗半截的身體,還用你這顆不清醒的腦袋?”
“介時若不清醒,是又要往自己身上捅刀助興?”
“這般精打細算,不如說說我這醫修哪裡對不住你,道友,我治個人很是不容易的,你不如把我也帶去談判,你可知這貓妖與人類有何深仇大恨你就要這麼上去?”
問句,怒氣。
陳西又隻聽得出這些。
她糾結在猜測裡,聽得前半句聽不得後半句,艱難地喘息,痛意并焦灼都遊竄在喉間:“我知道,可他向我而來,我能解決。”
傷口的疼痛漸漸不甚清晰,灼熱的跳疼、流血的失溫都來不及挽留意識,它們合而圍之,宛如死亡的溫熱眠床。
陳西又伸手向傷口。
廣年陰着臉扣住了她的手。
血液濕熱滑膩,繞進交纏的十指縫隙。
廣年頭疼得厲害,即便他提醒自己眼前這劍修的大膽瘋狂,也難估出她實際的賭性與激情。
譬如他制住的這隻手,蟄摸向傷口不為止血,多半是要伸進傷口,撐開捏.弄皮.肉,騙點痛楚來換清醒。
這種時候。
她壓根不聽人話的。
陳西又空餘一隻左手,眼神不知是太空還是太滿,琢磨什麼全看不清。
年輕劍修的手貼上盡職醫修的臉,虛虛捧住,仰面來看,不勝信任的眼神:“相信我?”
廣年動動唇,一點笑影也難給:“信不了。你能拿出幾分勝算。”
陳西又掉進逐漸迷糊的執迷,又陷入非說服什麼的谵妄,她卸了傷口止血的靈力,努力支起身子,腰腹傷口暖流漫溢,血淌得歡。
廣年覺得頭皮發麻。
怒意已能開個晨會,腦袋隻覺發冷發緊,廣年給她止血,呼吸不穩,緩緩吐出一口郁氣,卻是無濟于事,隻垂着眼看這劍修有何花樣。
陳西又慢慢将右手從廣年手裡解出來,換了兩隻手捧醫修的臉,隻當沒聽見他說的勝算,顧自信誓旦旦,遠比有情人的山盟海誓更為一文不值:“信我罷。他可以直接殺我,卻沒有,他應有話要說。”
廣年看着她。
他隐約記得劍宗内門弟子能出得宗、能獨做任務的,多半是過五關斬六将屍山血海裡磨煉出的,能耐有是有的,隻是有的練岔了路,成了相當可怕的人。
廣年覺得陳西又其人貨不對闆,又覺得她貨太對闆。
應付幻境、劍訣術法都可圈可點,兼心性牢固、目的明确、腦子清醒,好似是個标準地道的修仙苗子,隻真的是個瘋子,顧得别人守住善心,自己的命扭頭就當耗材,順手抛進火裡。
劍修不識好歹、很念大局地放任自己傷勢惡化,要清醒不要痊愈。
醫修遂她願,隻介入靈力,将她的一一傷勢接過手。
陳西又難以開口,她與此間幻境角力,貓妖對她的安排好似就是昏死着等他殺到,陳西又不願,這其中仍有操作空間。
她拽着神智,與之角力。
神思擰成細細一條線,不知另一頭墜了什麼,緩緩将她向下拉,放任疼痛也好,自傷也好,全奈何不得這下滑趨勢。
熱血奔逃出軀殼,無甚用處,全白忙,不過浸透了手中角力的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