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問廣年見到了什麼。
廣年如實答。
陳西又默然,廣年嘴裡是黑土千裡、屍骨滿地的慘狀。
她低下頭,看着地面碎花拂過鞋面,小小低低,開得努力,熱意裡花香與木香都分明。
她撈起一縷掉到身前的頭發,聽得廣年問她:
“你呢,看到了什麼?”
手上一縷頭發,放前也不是,放後也不是,手頓着,朦胧裡隻覺熱、熱、熱。
猶豫着碰上自己臉。
一片要化了的燙。
低着聲,聲音由熱氣悶卡住,“三伏天,悶煞人,”意識斷了片,不知自己說的什麼,“蟬噪林逾靜【1】,流響出疏桐【2】?”
廣年:“嗯?道友你是熱糊塗了——!!”
眼前場面又扭轉變換起,幻境再生的征兆是二度放送,什麼都來不及想,廣年一把端起陳西又。
明知是無用。
廣年一顆心高高提起,收緊,做好失散或失憶的準備。
卻好似無事發生。
陳西又被他攬靠在身前,暈乎裡環視一圈正變換的場景。
二人靠得這般近,廣年終于察覺到不對。
劍修行止如常,傷勢卻是大大小小深深淺淺地發作起來,隻她表現得太若無其事,廣年疑心劍修不隻劍是鐵打的,人怕也是鐵鑄的。
眼下看她神色,既覺得她要昏厥再正常不過,又不可思議她怎麼會甘心昏在這。
她果然不甘心。
揪住一點他的襟口,硬頂着什麼說着話,看上去竟莫名多了點希冀,這份希冀微薄,隻讓人不敢觸碰:“不是我的幻境,這禁地還有其他人,你——你還會忘記嗎?”
廣年望住她,等了一息:“沒忘,現在還沒。”
陳西又深看他一眼,她自己也混亂,不甚清楚怎麼這一回的幻境她便沒了如在狗尾巴草與廣年幻境中,得以置身事外的特殊。
不知自己這昏亂神思會如何。
無處托身。
如重錘咣當砸下,理智碎作千萬片,早該昏死卻不甘,拽着廣年衣襟想轍,一想用什麼做交換,二想這當口的收買太過明顯,不知有用沒用。
手比腦子快,順手将一張儲物符的權限改到廣年頭上。
仰起頭,找不準位置,覺得頭下一刻要仰斷,掉碰到腳跟。
說不出口,黏着的混亂堵住喉口,張口便結舌。
師兄、同門、禁地、我幫過你、多少也不算素昧平生,思緒千千萬,刮得腦後急而痛,情勢突轉,其實不知道終點何在,但有功敗垂成的急火攻心與痛心疾首,一鍋粥似的的情思琢磨,硬是炖不出一個字。
陳西又:“……”
廣年不知道這幻境屬于何方人士,倒是知道扣住劍修身體,謹慎地貓進隐蔽處遮蔽住二人氣息,他捏住陳西又手腕,試着扶她醒醒神。
失策了。
他自懊惱,發覺劍修對昏睡安神符術全無反應,他放下心用了不少需要病患醒着配合的法子,眼下她要昏,本來助她傷愈的法子要幫倒忙。
他托住陳西又的臉:“醒醒,别睡。”
陳西又卻反手塞了他一張儲物符,儲物符換過物主。
廣年發懵,對上劍修不行了但硬挺着的眼睛,轉過彎來,不可思議地笑:“賄賂啊?可别,我正經大夫,有濟世舟行醫證明那種,收了你這錢我還怎麼當妙手仁醫。”
他說得振振。
隻是看樣子她是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廣年沒奈何,本身劍修也沒了清醒,索性先用一用她的物資,待逃過這一遭再還。
陳西又卻回話了。
她像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又像完全不知曉:“抱歉?”
廣年咋舌。
她竟能說話。
看樣子也聽得進去。
何等可怕的意志。
這劍修怕是已修煉得刮骨療傷等閑過、千刀萬剮若等閑了,也難怪他摸不出她身體的異動,作為醫修,他确實能摸出常人與昏死之人的脈象差距,可遭不住這人不按常理來,依照常理,傷成這樣的人早該是個癱子了,她偏生能走能跳能說能笑,他又怎麼摸出個一二三四。
看着她好像真要抵不住,廣年又是覺得本應如此,又是覺得不安。
廣年把背簍提手上,背上陳西又看看這幻境環境,挑了條疑似有人蹤的路走過。
他囑咐陳西又:“盡量醒着,别昏。”
陳西又意識模糊着被背出好遠,輕輕“嗯”一聲。
廣年分神感知陳西又脈象,實在怕她不但病來如山倒,直還接被積壓的傷勢押往黃泉去,絞盡腦汁想讓她提神。
他碎碎念些有的沒的。
“我真是第三回見你?我覺得道友很生面善,不像隻見過三面。”
“……是第三回。”
“這幻境是不是和你有關?無端端蔫成這樣,這的幻境主人不定和你大有淵源,可萬萬别睡,到時我一人沒有幫手,又是手忙腳亂,支應不及。”
“……不會。”
“什麼不會?道友再醒久些,再用靈力疏導疏導傷勢,對,就這麼來,做得很對。”
“如你這般的病患最是令人頭疼,太難應付,一錯眼不見人影,隔好長又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跑來,一身新傷,又要從頭來,忒頭疼,加錢我都不愛治,太麻煩。”
“……”
“道友?”廣年心慌意亂,颠了颠身後的陳西又,不曾有過這麼焦慮地想過大新聞,“說不準這是你師兄的幻境,你不是最想找師兄了?”
令人心涼的沉默後,他聽見陳西又回話:“……不大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