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合上床上之人。
匆匆為他勾清心咒與安神術。
陳西又:“幻境要碎,和你師父有關?”
廣年點頭,怔愣地,反應奇慢,他後知後覺提腿走向陳西又,中途忘了怎麼走步一樣險些摔着,他面上呆滞,失魂落魄,欲撈劍修手:“你硬破的禁制?身體如何?”
一撈。
不中。
二撈。
亦不中。
陳西又自放手腕進醫修手中,牽着他、拉着他,與他低聲說話,四處鑽,到處逃。
廣年意識模糊,或因着平生頭回遭此背叛,或因着這幻境本就是囚困他的牢籠,半晌緩不過神,他恍惚得将近六神無主,木頭一般說什麼便是什麼。
印象裡兩人又像逃,又像迎。
正正撞上師父前,陳西又把廣年囫囵藏進假山石間,不知這躲藏有用無用,捧着廣年臉叮囑一長串,話急而密,卻像風卷雪過,廣年左耳進右耳出,竟是一句未記住。
精神的癫狂大有來頭,隻不知盡頭。
廣年時而覺得自己正抓藥,時而覺得自己侍弄的藥草死了大片,時而覺得自己撞破了師父偷吃,時而覺得師父犯下大錯,最出格的一次,他覺得自己拎起鋤頭,鋤斷了師父的脖頸。
一聲過于幹脆的響,帶水聲,含豐沛血液的帶骨的肉在農具下斷裂,翻出氣管喉管血液骨骼。
師父前面向敵,後面向敵,側面向敵,此面向敵,彼面向敵。
直至裡面向敵。
血肉翻卷出花來。
吱啦一聲,血滋到臉上,他踩下農具頭部,口子大了,高高噴出的血泉變為血河。
血流淌的聲音像水流淌的聲音。
像他每日學着為靈草田灌溉的聲音。
初學時,他鋤地不行,澆水不行,哪哪不行。
老頭沒少啞着把老嗓子叫着教,見他種砸藥草分錯藥,老頭叫得像把上了年紀的沸騰茶壺,号喪樣補救,手把手教來。
教他揮鋤理地,教他下苗埋種,教他一日三澆兩看。
教到他大概出師,全放不下心,吹胡子瞪眼在邊上看。
罵得太有中氣。
技癢走上前,指點着他哪一角度下鋤頭,怎麼踩鋤頭翻動土。
完了特特搬張躺椅,卧在上頭得瑟,裝模作樣握一把蒲扇,一天隻搖三下,躺下扇一下,收工扇一下,中間佯裝心疼徒弟,給徒弟也扇一下。
這樣的老頭。
這樣的師父。
或許不是個正經人。
可怎麼會連個人樣也沒了。
水潤泡土地沒有聲音。
血浸濕土地也沒聲。
師父的頸血渥得土壤血呼呲啦,泥濘一片,手裡的鋤頭還是當時受教的同一把。
廣年深深躬下腰,攥着胸口呼吸,沒用,沒用,一口氣都進不來。
血肉模糊,惡心欲嘔。
這一切都這麼熟悉,熟悉至極。
廣年在朦胧的影裡想起這些,握住假山石中藏着的鋤頭,扶着山石走出陰影。
需幫陳道友。
再來一次,師父再活一次,自己也會、也應該親手清理門戶。
何況這不過是幻境。
師父應也會高興。
廣年如同回到那個夜晚。
大雪夜,月如盤,天地滿白銀。
兩個夜晚都這般潔淨,明亮。
可同往事還是有所不同,師父照舊支他走的那個冬日他沒回來這麼早,奈何他也回來得不夠遲。
可惜既不夠幸運,可惜也不夠不幸。
那年的血蓮提前開了,品貌極佳,揣着血蓮冒雪返山,興沖沖闖進門,也是一樣的邪術,授業恩師親手行惡,執迷不悟起來他都有些不敢認,大吵特吵,恩斷義絕?恩斷義絕了嗎?他們有沒有恩義來斷?
再加一點被困房内,藥人死在床上,他無理由發瘋,自顧自道心動蕩,走火入魔。
他究竟是沒瘋。
最後他站起身,最後他破開陣法,最後他抛棄教養之恩、授業之恩,最後他把過往的情義碾在腳下,最後那把翻土的鋤頭嵌進老頭的脖頸。
鋤頭是同一柄,與往昔老頭指指點點要他翻動藥圃第一塊土,是同一柄。
技法是同一種,與老頭伸手把住方向要他下力的技巧,是同一種。
老頭是同一個,傳他衣缽、逆行禁術、死于他手的老頭,是同一個。
他想起來了。
廣年握住鋤頭柄,鋤刃曆年由他打磨,曆年由他揮動,應當如臂使喚。
現實裡真真切切做過一次,噩夢驚坐裡幾番回顧,他對弑師應是輕車熟路。
視線邊緣發紅發黑,胸腔呼哧呼哧,喘不過氣,他努力睜大眼睛看清與陳西又纏鬥的師父身影。
劍修身法幹淨,卻一招不慎,二人一同摔到地上。
師父居上,仿佛占住上風。
劍修雙腳在地面蹬踹不止,雪地被掙踢出痕,仿佛無處着力。
廣年用盡全力揮起鋤來。
“撲”的一聲。
鋤刃脫落了鋤柄,摔在地上。
廣年驚駭非常,腦中隻閃過“完球”兩字。
身居下位兀地踢踹不休的陳西又卻不是全無招架之力,廣年未看清她如何動作,隻聽見利器劃破風雪夜的銳響,劍修實際出招應遠快于這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