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的血液噴濺出來、淋灑下來,沾上劍修面龐脖頸。
躺地無礙施力,陳西又穩把匕首,換過鋒刃,補起刀來,一刺,再刺。
老人的脖頸開出數個口,體.液濺得新雪地血紅。
匕首隐于暗中,尖鋒落下,空氣死命奔逃,擠壓出尖銳嘯鳴,次次都直入命門。
嫁衣劍修完成這場以弱勝強,推着老人頭顱坐起身,蓋頭半掀,血液澆濕半側臉,她垂着眼,握着匕首的手手背還算幹淨,她心不在此,用這還算幹淨的手背貓兒一樣抹臉。
無意識地,和獵過獵物的猛獸舔舐沾血皮毛般。
血多,血滴滾下,一抹越發濕。
月色如紗,白雪茫茫,血紅,衣裳紅,她頭上不知何時簪的大批春日浪漫花,在夾雪寒風裡撲簌簌喊冷。
眼睫一動,擡眼看來。
如視死物,眼神淡且冷。
廣年被這一眼看得周身發麻。
記不住自己如何走上前查驗的陳西又傷勢。
幾步裡幻境扭曲。
天崩地裂來得具象可感。
他低下頭找陳西又身上傷,深淺的紅,衣裳的紅還是血的紅,伸手為劍修看右臂的撕裂傷,右臂似被生扯着擰轉過,隻剩一點皮連着。
廣年掐訣施術,眼珠不知如何轉,整個人木木幹活,滿頭汗。
緩回魂來。
見劍修未昏,還有餘力一手遮他師父遺體,道一聲事急從權的抱歉。
廣年的眼睛從劍修傷勢上扯下來,匆匆掃一眼正消逝的師父遺體。
他嗫嚅着唇:“不,多謝你,我才免了弑師第二回。”
陳西又未答話。
廣年把陳西又脈象,越把越心驚,強沖禁制本就激出内傷,越階死鬥更将内傷外傷湊成清一色。
好消息,談不上命懸一線。
壞消息,隻是談不上命懸一線。
廣年不知怎麼措辭向陳西又說她的傷勢。
陳西又倒如常問話:“廣道友想起了多少?”
廣年愕然,為這劍修同喝水般的置生死于度外:“想起了我濟世舟學醫到弑師的全部,我為何到此望鶴寨禁地、到這幻境沒有印象。”
陳西又:“你來此為沈之槐師叔,也是尋人。你印象裡我們仍是頭一回見?”
廣年:“應是第二回?八上洞是第一回。”
陳西又想得入神:“如此,實際應是第三次。眼下我還未有對應幻境,不知會如何。”
劍修繃着心神,伸手收腕上紅繩,穢泥從雪堆裡被拖出,她在與廣年師父的混戰裡用穢泥擋過一記攻擊,穢泥在狗尾巴草幻境崩潰後仍昏死本屬莫名其妙,眼下擋刀也不醒,更是不同尋常。
是因為還未破開這一境?
為何?
還差什麼?
差的是我本人的幻境?
這禁地到底布下了幾重阻礙?
思來想去,一團亂麻。
廣年下定決心為陳西又臨時療傷,盡可能穩住此人傷勢。
廣年:“我先為你治傷?”
幻境崩毀,老頭的血消失無蹤,劍修身上的血迹都是自己的。
傷重矚目,廣年已經先施過一輪大緻穩住傷勢、初步療愈的術法,眼下是讨個正式的行醫許可。
陳西又警惕着急,四下裡觀探,草木皆兵地琢磨破局之法:“無事,我有——”
廣年:“可别提您那傷元壞基的虎狼之法,當着醫修的面這麼說,怎麼?道友,你要我死嗎?”
陳西又登時一噎,她盯着他,不像要退步,清潤眸光凝來,還悄悄握住了劍。
廣年投了降似的退一步:“我先治着,再有什麼意外仍以你為先,可否?”
見劍修沒反應,他又搶一句:“若把你治得稍好些,我再幫你破這的障眼法,可否?”
陳西又伸手摸眼睛,她笑,笑容本是蒼白,廣年留意到她有淺淺梨渦,到底沒讓這笑容慘白至了無生氣。
她點頭:“多謝。”
廣年低頭為陳西又治傷,昏睡麻痹的術法下完了,習慣着确認一眼患者昏死,甫一擡頭便對上劍修視線,一驚。
廣年:“這對你無效?”
陳西又颔首:“是,無需再試,廣道友先前已經變着法試過好幾輪。”
廣年不做聲,悶頭要照常治,實在不習慣,擡頭定定瞧陳西又,道:“得罪。”伸手撥拉下劍修頭頂蓋頭,稍安下心,安心療傷。
需要靜躺的大傷療過。
禁地詭谲,兩人都不敢在一地久留。
見好便上路。
裝有穢泥、髒猴的籮筐負在背上,廣年不甘心地再往劍修身上套有助傷愈的回春術。
兩人交換信息、猜測,互相交換對眼前局勢的分析。
陳西又疑惑廣年師父的血都随幻境崩解而消失,為何八上洞的嫁衣得以帶出。
廣年:“大抵因為這是真貨。”
陳西又:“?”
廣年:“不知道這禁地怎生蠱惑的人,但幻境——或許不見得全是假的。”
陳西又:“從何得出?”
廣年随意地環視一周:“你眼下障眼法未破,障眼法一破,你就知道為何了。”
陳西又跟着看去,她隻見醫修步于叢林間,樹影婆娑,日光澆得人面紅耳熱。
醫修走在這談得上景緻的林間,隻是歎道:“依我看此處,是好一個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