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幻境崩潰。
廣年大出口氣,解下一身防備,覺得自己捏武器的手淌了有四兩汗。
幻境内被抹去的異樣感明晰起來,廣年稍掂量記憶,發覺除去狗尾巴草幻境硬給他加的前情還算完整,他本人的記憶碎得好笑。
他還是沒想起懷裡修士的身份。
有狗尾巴草的前車之鑒,他不清楚懷裡這人會不會同樣翻臉不認人地逼問于他,巧布局,将一場酩酊好夢碎成一地雞毛。
想歸想。
陳西又一開口:“廣道友可有想起禁制如何解開?”
廣年心虛地摸她脈門,反應快:“沒。”
陳西又呼一口氣,“勞道友先将我蓋頭掀了,”她語速快,“我們最好盡快找到出逃之法,此處可能會為每一人編造幻境。”
廣年:“不能吧?”
醫修将她放下,環住她手腕:“我看一下能不能直接幫你沖破禁制。”
話音未落,環着手腕的手憑空消失。
乘着猴子的籮筐掉落地上。
陳西又一懵,狗尾巴草幻境破碎後她好似能動用更多靈力,于是頂着禁制反咬伸手挽留,手撲空,放出靈覺細細探查。
一無所獲。
她氣笑了:
“說什麼還不能,怎麼不能?”
半晌。
她喃喃:“來不及了。”
她空茫而無助:“師兄,好像來不及了。”
*
廣年打着燈,一步一晃地撥開冬日霜枝,深冬夜涼濕氣重,雪夜深不休。
他身上帶着山下小鎮重金購得的藥酒氣味,就在方才,他因偷嘗藥酒被師父吹胡子瞪眼從屋内趕出,責令他往後山冰湖照看血蓮,采得一朵才能重回師門。
廣年:“不過試試藥性,師父越發吝啬。”
鞋履踩得雪地咯吱響,浮雪俱踩實。
隔好遠,辨出個一身紅的人影。
腦内溫習過一遍溫柔鄉慣常的把戲,心道竟有妖精魔怪之流騙到修士頭上。
遂走近,運起身法心法。
屏息再屏息。
探查術法挨個丢。
卻好似是人。
懷裡抱隻看着極不詳的穢物。
身邊倒了個帶蓋的筐,瞧着快要被雪給埋了。
再一探,這人身上還有自己的術法氣息。
醫修摸摸後腦勺。
防着這人暴起,慎之又慎蹲身。
要探脈的手在空中一停,雪花悠悠飄飄落腕骨上,鬼使神差轉了向,捏住這人頭上明烈紅色,輕輕掀過蓋頭一角。
這人怎麼蓋頭下還蒙眼。
他分開神。
蘿筐内昏有一隻猴子。
眼前人确實是被他下了禁制,術法痕迹與他的習慣處處吻合,即使他并不記得。
廣年觑一眼女修膝頭不詳穢物,認出女修腕上術法恰能牽制這邪物。
終于放下心,伸手解她眼上長布。
布條落下。
廣年垂眼細觀,眼神好奇,随即為其容光所攝。
譬如朝露、譬如彩霞,美人眼波流轉,心拍眨眼落到意料之外。
陳西又擡眸,視線懶,稍一停便移開,似是倦極。
三回了。
她想。
這初見已經是第三回。
這一回的廣道友好像年輕了點,修為亦退回煉氣。
心如擂鼓,張目結舌。
廣年驟然蒙回了蓋頭。
陳西又:“廣年道友,雖然你不記得,但如你所見,這禁制是你下的,可以解開它,然後放我走嗎?”
廣年未出聲。
陳西又一笑,“我忘了,這樣沒用,”她累且急,反映在語氣上竟然是心灰意冷,“廣道友,若我說,這是假的,是幻境,你要醒還是不醒?”
廣年未反應過來。
陳西又偏頭:“廣道友?”
廣年終于找回舌頭,卻是牛頭不對馬嘴:“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廣年聽見女修吸一口氣,似是穩住呼吸,莫名想笑。
嘴角上揚間,他聽見女修道:
“劍宗,陳西又。”
劍修行事大抵都直接。
廣年攜陳道友往冰湖,她抛了好幾個問題試探他是否覺得這是幻境,問起他的過往、他的感知,可有怪異之處。
他對答如流。
陳道友反消沉下去。
“我身上的禁制的确是你下的,這裡是望鶴寨迷霧禁地為你織造的幻境,”她感受着什麼,語氣向下,低落,“我非騙子,也非歹人,你能為我解開禁制嗎?”
“我相信道友,隻是為你下禁制的我已經築基,我眼下,修為尚不夠。”
“我也相信你說的,這是幻境。”
他背着這被禁制困得凄慘的修士向前走,覺出自己沒用,咂摸下味道,也不很明白自己對陳西又的信任。
“你信了?”陳西又語中帶驚,卻不知感覺到什麼,又怅然,“幻境沒塌,你沒信啊。”
廣年随心一猜:“許是破境的要處不在我這?”
*
經廣年觀察,其他看不出,陳道友估摸是很急。
她的師兄與同門無論如何大概确實身處危境,不然陳道友不至于急成個熱鍋螞蟻。
一刻鐘工夫抵着禁制戳弄八回她牽着的邪物看反應。
冰湖帳篷内煮藥小鍋顧自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