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松了手,架勢仍繃着。
廣年一步一停地上前,抱過陳西又,一手順勢摸出陳西又脈象。
他摸不清這二人起了何龃龉,先敲敲邊鼓:“還是孩子,你多擔待,怎麼就要下這狠手?”
還是孩子出口,廣年恨不能将這四字咽回去,什麼話這是,怎麼出口的偏是這麼不中聽的煩人話。
他行醫最讨厭這樣的話,怎麼這當口張口就來。
懷裡的孩子顫抖起來,脈搏生變,廣年探她脈,輸一段靈力,正想将她按住莫再生事——
陳西又從身體裡嘔出一口反噬的血,依舊勇敢利用她劫後餘生的舌頭:“都是假的,這裡的八上洞是假的,你的親友是——”
轟。
狗尾巴草襲來,聲勢浩大的術法擦過匆忙閃躲的廣年袍角。
廣年臉上有不可置信的驚訝,有大夢将醒的恍然。
狗尾巴草臉上什麼都沒有,非要說的話,他眼中或正跳動着執妄的怒火。
陳西又蓋頭綢布後的神色不變,一意孤行要将這不讨喜角色扮個徹底:“都是假的,此處就是望鶴寨禁地,你們早已迷失。”
廣年喚出法器,法器铿一聲與狗尾巴草撞上,無暇打量法器殘骸,他且戰且退,卻未放下陳西又顧自避這鋒芒。
陳西又拔高聲調,“狗尾巴草!”她盡可能挑着刺激他的話說,激得他早早撐不住或早早撐過,“都是幻象,如果我說的你一概不信,那你在怕什麼,你是當真不知道嗎?”
有的人大聲說話起來,好像自己要先崩潰一樣。
廣年帶着個陳西又東躲西藏,好懸忙成螃蟹,這螃蟹敏捷似蜘蛛,還可空出張嘴同陳西又玩笑:“狗尾巴草肯定知道了,我聽半截都知道你想說這是幻境,且你說的多半屬實,可他發了瘋症偏不認,你又怎麼辦?”
陳西又沉默。
廣年将陳西又抛出,躲過一擊險險又把陳西又接住,催得聽不出急迫:“最好快些,這點子太硬,我碰不大過,估計撐不了多久。”
陳西又朝狗尾巴草喊話:“那你就不承認罷,我自己便走,你繼續發你阖家團圓的夢。”
陳西又誅起心來:“正好,花好月圓,最宜鏡花水月扮團圓,你道是不是?”
狗尾巴草殺紅眼,猛撲過來。
廣年将将格住,額發汗濕。
陳西又在這咫尺裡言語挑釁。
豆大一顆汗珠滑過廣年側臉。
狗尾巴草盛怒,嗓裡軋出啞透的古怪笑聲,人若不是半瘋了是發不出這動靜的。
狗尾巴草:“是,怎麼不是?你說得太是了。說這麼好,命也留下來罷。”
在狗尾巴草承認的一刻,似有破裂之聲接連響起,先是正當中裂帛般破開的一響,再是細小裂痕的統統綻裂、崩碎,虛幻表象一同跌落,真實浩浩湯湯地倒灌回來。
狗尾巴草嘔出大灘大灘血,内髒和烏黑穢物在血泊中新鮮,他掐按着脖子,發出似哭似笑的含糊音節:
“假的,都是假的?不是,不。”
他擡起頭,眼底滲出血,眼神是擇人而噬。
“不,你才是假人。”
廣年當機立斷要帶陳西又跑,甫踏出一步,頭暈目眩裡場景移換,前後腳功夫,竟是回到了八上洞小精怪們為陳西又收拾的洞府。
陳西又聽見野外蟲鳴行遠,燭火跳動聲近身,眼前隻是通紅,她問:“回到洞府了?”
廣年:“是,這洞府也大不一樣了,你有頭緒?”
陳西又:“狗尾巴草前輩醒了,幻境可能要碎了。”
廣年把陳西又往上一颠,好讓陳西又下颔穩穩擱在肩頭,他警覺地探聽四方動靜:“我們怎麼出去?”
陳西又竭力調勻體内靈息,咽下咕嘟向外冒的血沫:“先解開我的禁制,往外走,盡量往望鶴寨禁地方向走,那裡是幻境邊界。”
廣年退一步:“怕是走不了。”
小精怪們守在洞府外,幻境将碎,他們既有過往的天真活潑,也有死前的怪異病變。
他們一擁而上。
“又又,廣年給你找回來了?”
“你沒事?”
“受傷了嗎?”
“受傷了啊。”
“還是不要去了吧?”
“不走好不好?”
陳西又:“不好。”
小精怪們一頓,更是密地挽留、央求,語若癫狂。
“不走好不好?”
“不走好不好?”
“不走好不好?”
“這裡不好嗎?”
“不好嗎?”
“不好嗎?”
“不好嗎不好嗎不好嗎不好嗎……”
言語的組織随意,支離破碎。
小精怪們張嘴閉嘴,話語不像從口中吐出,像從某一難以言喻的破口漏出。
古怪、扭曲、污穢。
“留。”
“下。”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要。”
“不走不走不走不走不走。”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廣年一身驚出的雞皮疙瘩,登登大退幾步:“這怎麼回事?”
陳西又氣聲回他,“約莫是狗尾巴草思緒錯亂,幻境因此錯位,不怕,莫慌,”她轉而裝沒聽見,深吸口氣語氣活潑,裝瞎子聾子一把好手,無事發生般向小精怪們提議,“想玩捉迷藏。”
小精怪們不很聰明,這便不記得前因,重複道:“捉迷藏?”
陳西又:“好久沒玩過捉迷藏了,想玩,前輩要陪我玩嗎?”
小精怪們:“捉迷藏?”
陳西又:“前輩們閉上眼,停下感知,數一、數六百下,再來找我在哪裡,找到我後,換到我數六百下,前輩們藏。”
小精怪們:“有什麼用?”
廣年聽見陳西又均勻的呼吸,感知她穩定脈搏,她發聲的震動經相貼軀體親密到達。
陳西又放柔聲線,尾音用得婉轉,近乎勸哄:“很好玩,會很開心。”
小精怪們:“開心?”
陳西又:“隻開心,像草坡上開滿花,樹冠上滿是陽光,小客人們住滿八上洞,大家都在,每天隻要蹦蹦跳跳玩。”
廣年偏頭看一眼頸窩裡的紅蓋頭。
小精怪們喃喃重複幾個關鍵詞,亮起眼睛,狀态在天真與癫狂裡短暫地倒向前者。
他們同意了。
陳西又:“我動不了,廣年與我結作同伴,前輩們現在閉上眼收好感知,數六百下,一、二、三,就這個速度數,不要太快,躲好需要時間。”
廣年定在原地,看着一雙雙幽黑眼睛不很同步地閉上,相同之處在于閉上前都是緊盯,陰冷的注視如附骨之蛆。
所有眼睛閉上的一刻,他奪門而出。
廣年:“藥祖保佑,這可千萬别追上。”
跑得太快,陳西又被激出一陣帶血的咳,她笑着寬慰:“真要撲上來把你我二人分而食之,也是我首當其沖,到時丢下我就好了。”
廣年:“先不忙着喪氣,擺脫掉這些小家夥,還很有一群大朋友,他們怎麼辦?”
陳西又:“暫時不會遇上,那些人在狗尾巴草前輩帶我往禁地時追去了,現在狗尾巴草前輩狀态不穩,他們應該回不來。”
廣年:“應該?”
陳西又:“或許,大概,您暫挑一個最寬慰的詞緩着,先解我禁制可否?”
廣年的手扣陳西又腕上,一路疾馳着解術,末了松手:“好了。”
陳西又困惑:“還有一層?”
廣年:“這層我沒想起來怎麼下的,要點時間才能解開。”
陳西又無言片刻,歎氣:“要快點哦。”
兩人亡命逃竄,廣年感知到迫來的靈力波動,嚴格收斂氣息,轉為潛行。
他算一算小精怪們發現的時間,傳音:“他們還挺守時。”
陳西又剩一層廣年在爛泥怪體内為她下的禁制未解,總歸能不受反噬地動用少量靈力,傳音回他:“自然。”
廣年:“說回來,你和我相識?”
陳西又:“點頭之交,萍水相逢。”
廣年估計着小精怪們大緻已呈現前後埋伏之勢,隻得盡力避過包抄:“我們為何這個處境?這幻境沒對你的記憶下手?”
陳西又:“禁地幻境套疊,中招常見。這幻境不是沒對我下手,是我體質特殊,僥幸得逃。幻境給你的記憶你還記得多少?”
廣年:“曆曆在目,宛如昨日。”
陳西又:“?”
陳西又:“那你為何信我?”
廣年将陳西又攔腰抱起,藏身樹冠,擦着茂密枝葉前行:“狗尾巴草記得更是清楚,他也信你。原因嘛,許是我們其實都未被真的騙過。”
陳西又:“自願閉目塞聽,願做癡兒?”
廣年:“猜很對,就這麼想。”
陳西又:“那前輩知曉八上洞的小前輩們為何對我窮追不放嗎?”
廣年略一翻自己半道出家的記憶,答:
“一是狗尾巴草下意識對你千防萬防,二是他們大都拿你當孩子。”
陳西又困惑:“孩子?”
廣年補道:“是。他們當你還在襁褓裡的,活不長的孩子。”
“為什麼?”
濃雲遮月,陳西又聽得廣年娓娓道來。
“人族送來八上洞的孩子,都是出生沒多久的,死得很快,太快了,名字都沒起好就要埋,第八十七個起木頭上就不刻名了,生前沒喚過的名字,死後多半也不會認。”
“……”
“難過了嗎?你身上這套嫁衣,就是一個患病孩子的,窮人家沒像樣家當,母親放心不下,給男嬰留嫁衣蓋頭當賄賂,你能穿上這一身,對他有印象的精怪都蠻開心。”
“因為三寨病?”
廣年不再傳音,在現實裡輕笑。
小精怪們結成口袋将他們圍住,收攏向中心。
廣年喚出一套金銀石針藏于指間,擇一方向擲出一針,金針穿顱而過:“真難過了?現在擋你路的就是這些過去。你要怎麼做?”
陳西又亦不再傳音:“我做不了什麼。”
小精怪們攀繞在樹上,眼睛幽綠,神态怪誕失真。
廣年頭痛于記憶與現實的龃龉,認知叫嚷着不忍,他擊退一個,感知到手足相殘的處處掣肘:“我覺得我在兄弟阋牆,你有什麼法子沒有?”
陳西又:“你也蒙上眼?”
兵刃相加之聲不停,廣年閃過一圈圍攻,受了傷,血腥味遊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