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年:“說回來,狗尾巴草怎麼還沒崩潰?我恐怕真撐不住了。”
陳西又掐着時間,又劃去一個樂觀的猜測,總結道:“他醒不過來的,他并非全然不願醒,隻是自己也醒不過來。”
小精怪們前仆後繼,話音斷得不成樣子,聽上去人智不存。
“捉迷藏。”
“捉迷藏捉迷藏捉迷藏。”
“又要走又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小前輩們這樣了,幻境也沒崩,”夜色裡月影時有時無,如潮汐,陳西又的大紅嫁衣在暗中如一抹濺上牆的幹涸血迹,“狗尾巴草前輩的狀态想來糟得很。”
她向廣年傳音:“廣道友可抛下我自尋出路,我再試一試。”
她試同小精怪對話:“前輩找到我了。”
小精怪們失了魂,一邊痛下殺手一邊說話。
有點像是回話,有點像是再也回不來。
“找到我找到你找到我捉迷藏六百下捉六到我。”
“不要走留下來殺你,我。”
“你,我。”
“不,危,你,我,殺。”
廣年仍帶着陳西又,他躲過幾次來勢匆匆的擒拿,覺得這密林遍布惡鬼怪物,直教人喘不過氣。
“你,我。”
小精怪跳上來,口中念着呓語樣的字眼。
有一道攻擊擦過陳西又身體,或許割破了衣衫,或許沒有。
陳西又認出白山茶的聲音:“白山茶前輩,你要殺了我嗎?”
她也聽見狗尾巴草的聲音,藏在一衆小精怪的話語裡,咕噜着痛苦、殺戮、悔恨和迷失。
狗尾巴草:
“殺。”
“她。”
“錯。”
“本。”
“回。”
“真。”
“真。”
陳西又一面覺得狗尾巴草不應在這,一面覺得她不會聽錯。
陳西又:“廣年道友,你聽到了嗎?”
廣年不好回話,謹慎拉開微末距離,鼻音應一聲“嗯”。
小精怪停下動作。
廣年也停下動作,雖說按記憶他才算八上洞的局内人,但顯然他不在局内。
陳西又輕聲,對着白山茶,對着可能在這的狗尾巴草:“狗尾巴,你又做什麼,你要殺了我,要我死嗎?”
頸窩裡的紅蓋頭将“狗尾巴”三字咬得親密自然,把小精怪們的喚人語調學得十成十。
廣年毛骨悚然。
白山茶:“我,殺,不。”
廣年眼看白山茶癫亂失序的動作裡回光返照一樣長出神智。
白山茶淌出血淚:“不。活。”
小精怪們呆滞着臉:“活。”
将這些話合起來——
你要殺了我嗎?
不,你要活。
場面吊詭,廣年一身冷汗,扣緊陳西又身體。
陳西又反而笑:“我去禁地,好不好?”
咔嚓。
咔吧。
倒下的幸存的小精怪爬過來撞過來,圍成熱鬧的一整圈。
廣年攥住陳西又胳膊,好似握死武器。
小精怪們仰着死白的臉。
白山茶:“不好。”
粉山茶:“不好。”
小精怪們:“不好。”
陳西又輕輕慢慢打商量:“可狗尾巴,這是假的,我待在這裡還是會死。”
“不好。”
“不好。”
白山茶仰着頭,血淚流過脖頸,沒入衣襟。
不好。
白山茶想。
摸過她骨齡,十五六歲,多小的孩子。
為什麼要死在這裡。
另一面的狗尾巴罵盡難聽話。
想着她非死不可。
矛盾的想法掐着架,從這頭打到那頭。
小精怪們卻不管,他們仰着腦袋,想着小客人不能死。
陳西又道:“我想見你,我想看着你。”
廣年摸不透這局勢,摸不透懷中人路數,摸不透小精怪們這反應,立在原地不妄動,感知着白山茶從稍高枝頭跳低些,到他背後,與陳西又隔着衣料面對面。
白山茶猶豫再猶豫,揭開陳西又蓋頭,拉下陳西又遮眼的發帶。
四目相對。
紅粉對骷髅。
鮮妍面容對上面皮不存、肌肉鼓跳、血淚流淌的不成人形。
因為忐忑。
因為惡意。
不知是白山茶還是狗尾巴的筋肉一團一動不動。
陳西又細緻看向白山茶的“臉”,雙眼俱全,唇肉飽滿唇形好,紅蓋頭渡來一點朦胧月光,為這張血肉袒露的臉敷上紅潤的光,像是春日峰頭的淩晨朝陽,她微笑:“終于見到你了呀,花了好久,明明是漂亮的。”
人修的眼神專注熱烈,仿佛愛憐的親吻。
廣年聽着,回想小精怪真容,無端想起他撞見狗尾巴要拔陳西又舌的場面,一瞬理解了狗尾巴的氣急敗壞,如厮巧舌如簧,确實讓人想斷了她妖言惑衆的依仗。
陳西又對白山茶笑,好似也對狗尾巴笑:“放我走好不好?我想曬太陽了。”
信她不如去死。
依她他便不是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惡毒地想。
不知道哪裡闖來的東西,什麼都記得,什麼都不怕,該死地說她那該死的真相。
猜出他是幻境的中心,猜出整個八上洞依照他的記憶還原,要借他出逃,逃不出就要拆這幻境。
利用他分出的記憶化身,利用,利用,都是利用,該死的。
人類。
生下來就髒的人類。
殺她一千遍也不為過。
還在挑小精怪的天真好心。
惡心。
令人作嘔。
可依他記憶複原的小精怪不管這些,明明隻是記憶,明明都是虛假,明明是禁地仿出的冒牌貨,跟着他的印象一水造出的沒腦子笨蛋。
卻和真的一樣。
輕易上當。
輕易受騙。
輕易給出好心。
和那些真的真實,和那些早早死去的、真實蠢貨,好像,根本就,沒有區别。
“
信她不如去死。
依她他便不是狗尾巴草。
”
“
又又是客人。
又又是好人。
又又要曬太陽。
”
狗尾巴草的眼眶熱燙,慘笑無聲。
怎麼還是這麼蠢啊。
蠢得和過去裡的真貨,一模一樣。
白天黑夜動蕩起來。
一切在混亂裡消融、重塑。
廣年看見小精怪們雜糅在一起,或多或少猙獰可怖的身體貼在一起,又奇迹般地穩定作狗尾巴草,可狗尾巴草的身形一閃而逝,最後竟是白山茶占上風。
白山茶伸出手,就着廣年肩頭給人修系回蒙眼布帶,不舍蒙上蓋頭,在尾聲裡黏糊:“我是誰?”
廣年喉嚨一動要提醒。
陳西又沒接到他的提醒,她賣乖無需打腹稿:“白山茶前輩也好,狗尾巴草前輩也好,都可以,前輩想是誰便是誰。”
有着白山茶大緻面貌的混合物哼笑一聲,一瞬間又像狗尾巴了:“不送了,好死。”
小小一方蓋頭,依依不舍張在二人頭頂。
陳西又緩下要硬沖體内禁制的靈力。
境碎時分,低語似無:
“擾您清夢,實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