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友坐在火邊,一身赤紅嫁衣,頗類傳聞中蹲守山間狩獵過路人的豔鬼。
火聲。
煮透藥草的清苦氣味。
廣年放空了自己回想自己過往的不對之處,想血蓮,想陳西又身上禁制如何解。
最後他起身,端着藥試喂陳西又,年紀尚輕、性子溫吞的醫修說:“我帶你尋師父,師父應能解你禁制。”
一碗藥下去本應睡死的修士仍清醒。
沒奈何,廣年負上醒着的陳西又行于雪徑。
她腕上懸着的邪物太邪性,烏沉沉一團辨不明來路,廣年憂心師父将她看作歹人,将邪物也放進陳西又背簍。
陳道友愁得苦大仇深,猶能分心,“猴子,不可以碰到穢泥,”她好似盡力笑了一笑,“有勞。”
廣年看不出陳西又口中“穢泥”的來路,隻全然照辦。
負起陳西又之時,他短暫跑了神,往日滿天亂竄的神思莫名散漫地想東想西,兜好大圈子,才慢慢有了正經借口,得以專心想到,這另修人嫁衣怎麼會在劍修身上。
是僞裝需要?
還是……
沒想出所以然,已經站定在被師父趕出的院牆子前。
下山時散漫,東晃晃西玩玩,一條路走好長,上山背着個人,想東想西悶頭走,一下就到了頭。
廣年在牆邊放下陳西又,連着她的背簍一并卸在她身邊,細緻布陣護好她,要先進去探探老頭口風。
他又試着用靈力碰碰自己設的禁制,确認是巋然不動,下定搖人決心,輕聲交代過陳西又,照他下山的樣子,提起燈大着膽推門進院子。
廣年走進院子。
隔絕法陣内,陳西又等,等,等。
等得腳下僅見的月色如綢發亮,沒等來廣年,隻在一片死寂裡等來幻境坍塌的征兆。
如狗尾巴草幻境将要塌陷一般,世界裂開口子的脆悶聲響。
她一動不能動。
疑問與困惑在體内滿漲起來,自内觸碰她的肌膚,抻開她因急切與慌亂而鈍化的殼。
陳西又回想,一一反複回想,反複琢磨這一幻境。
如果廣年當真信她,幻境未碎。
廣年去到院裡尋師父,幻境不穩。
這一幻境的陣眼,在廣道友與其師父身上?
不再猶豫。
陳西又催動靈力,強行撕開了禁制。
身子抖如篩糠,血液潤濕裡衣,劍修脫了力,跪地上,靈藥倒手上,鮮紅血液亦在手上凹處彙集,傾藥入口,藥味難辨,隻留滿嘴血腥。
緩過急痛。
有條不紊貼過好幾張靈符,補劑當水灌。
踉跄隻兩步,半揭蓋頭,背上背簍,站定院門前,敲兩下門,隻剩面色白得不同尋常。
風雪呼得燈籠嘩啦響。
陳西又拉開門,走進這院門。
感知鋪開,滿院雪晃得眼前生白。
一片寂靜。
不知廣年師父尊名,想來此等級别修士結界總會下的,此處結界卻全然撤下了。
為何?
疑問一閃而過,陳西又照着院落布局估摸着藥房位置,邁出步子。
兩房之隔,一刻之前。
廣年周身煞涼,面色煞白,強撐着質問師父,“師父,你……你可知,”病榻所卧之人還活着,廣年目光盯死那人,不知該喜還是該怕,“這是活人,活生生命一條,你這麼做,你這麼做,置人倫法理何在!你教我的醫者仁心,是都不作數,還是你從未有過!”
他搶上前,戒備着師父,查探床上人體征,愈查愈心驚。
老人看着廣年,他一手扶出的弟子,嘴上失望透了指責于他,卻還不算不信他,這也敢上到近處,光明正大站到面前,明着宣告要壞他事。
老人悠然長歎,語氣慈和,竟同往常無異:“所以啊,廣年,你不應正在冰湖等血蓮?”
你怎麼會在這?
廣年捺在床上人的手一抖,如墜冰窟,是被這話、這變故生蟄到痛處,他細看師父,仿佛二人從不認得,隻覺這眉眼陌生可怖到駭人。
廣年近乎絕望地意識到——
這絕非師父首次做這邪修行徑。
如床上人這般藥人師父不知炮制多少。
師父他竟、竟完全不知悔改。
頭一陣陣發懵、陣痛,過往修習的一幕幕在腦内四下裡撞,撞得眼前師父青面獠牙起來,直如惡鬼,他聽見玉碎一地的怪響,尚未反應過來,已被關在這屋内,同床上苟延殘喘、活相凄厲的活人關在一處。
師父做的。
那活人全沒救。
廣年後知後覺起來,過往的修習不知怎麼都可憎起來,他大喘氣,卻完全透不過氣,他什麼都沒想起,反應過來時手已揪在頭發上。
地上好幾茬頭毛。
是以一道劍芒刺破門口封印,豁開口子,劍修悍然破門而入之時——
廣年已赫然發瘋,隻他初初入得癔症,嘴裡還未及自發生出瘋言瘋語。
來人新嫁衣,眉如黛,人似月。
陳西又其人,生得是太好了。
是“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1】的石破天驚。
廣年從昏天黑地的瘋症發作裡生生回魂,深換氣,整條人如淋透過一場雨,若從前有人和他說誰人形貌可緩瘋症,他必是嗤之以鼻,可眼下他真成了這堪稱荒唐的情節一角,一時是什麼話也說不出。
陳西又無需他說話,她素來可自尋話頭,劍修一覽室内異狀,匆匆走向榻上仍有氣的人:“你師父不見了蹤影,這是怎麼回事?有堕修滋事?在哪?”
廣年幹咽,半扶住門回頭望。
覺得半生颠倒的癫狂又抓住他。
他抽自已一巴掌,竭力清醒,聲音幹澀:“他沒救了,師父做的。”
床上人開膛破肚卻有氣,如魚市所售鮮魚橫剖開,打開來的顱骨、腹腔、胸腔、胳膊、腿剖面平整,掏空了,水洗過,傷天害理的法術下了半截,再沒人理。
他卻好似還活着。
掏空了的内裡肉紅脂黃,還在鼓跳。
對應的聲帶震動,床上人全無氣力地念,哭,笑,嚎。
“救……我……”
“救。”
半扇身體撲騰、抽搐着。
他要合上自己。
他還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