穢泥掘出禁地的下一層,二人原想一起跳入洞口,不料想穢泥一退,洞口陡然濺出大量黑沉的水來。
烏暗的流質自地底湧出,一望便知大事不妙。
陳西又認了出來,“這是我入禁地涉過的水,遇到你前我從這樣的水裡經過才到了林地,”她湊近些,翻出儲物珠裡的玉瓶,對照着比一比,放出靈識感知,“确實是同一種。”
廣年:“稱此物為水對水有點偏頗了。”
陳西又贊同:“廣道友說得是。”
穢泥撲通躍了進去。
陳西又也不說我打頭陣,回身遞了個眼神,背好髒猴入了水,沒一點聲音。
廣年本想稍待,見狀也撇去疑慮,跟着跳了水。
水下極黑,穢泥對此地探索确實是必不可少的一環,若無它,二人怎麼掘地三尺也掘不出這樣淺而奇妙的水道,一入水便像天地變更,下潛少許,又上遊,算着本要碰到土層了,沒有,沒有土層,什麼也沒有,全沒有,隻有黑洞洞的水澤。
黑水底隻陳西又腕上的紅線泛着光。
廣年試施訣照個亮,沒一點亮光。
他隻得與陳西又傳音:‘這水不得照亮?’
陳西又:‘是,照明術法無用。’
黑水把人圍個密不透風,廣年閑不住,鋪點靈識探路,問:‘現在是穢泥帶路,這邊走到頭,你帶着的髒猴會跳起來帶路麼?’
?
陳西又:‘不會。’
廣年在上不見天、下不見地裡追着那一縷紅,在對人不好、對睡眠很好的暗裡持續閑聊,興緻不低:‘我想道友帶的,應都是有利于前路的?’
陳西又:‘這小猴子幫過我,傷了之後一直不醒,我便将它帶在身邊,說來,為何稱它髒猴?’
‘八上洞贈的記憶給的,跟着穢泥現身,穢泥捕獵時蹲邊上鼓掌吹唿哨的小東西,自然沒有好聽名字,它真的救了你?’
‘是。’
‘奇也怪哉,’廣年心道這缺德生物還會救人,百思不得其解,忽想起什麼,忍着笑問,‘我算救過你嗎?’
陳西又颔首:‘自然。’
廣年沒耐住扯出一個很不矜持的笑,因隻深黑水澤能見,很是肆意:‘那你這是,帶着一隻恩猴并一個恩人趕路?’
‘嗯?’
傳音透骨,清潤得人不清醒。
陳西又反應過來,亦笑,即使及時收也掉了段笑,傳音伴笑:‘要這麼說麼?那我還有一團恩泥?’
廣年也沒忍住,‘正是,’他随意抛了段聽說書時學的腔調,‘得遇三恩人,一路結善緣,此路是福星高照、武曲來護。’
陳西又倒也接得上:‘必給列看官滿途精彩,迎一個皆大歡喜?’
廣年贊:‘這句接得蠻好。’
兩人在水底遊向他們的皆大歡喜。
迅疾好比遊魚,熟練好似生而在水。
隻遊魚不會閑聊,這兩人倒會。
你一句我一句間廣年忽問:‘我們走了多久?’
陳西又:‘一個時辰多五分之二刻。’
廣年:‘難怪,快覺得自己生來目盲了。’
陳西又動作一停,似猶豫一瞬,向他伸出手。
廣年沒躲,任那手圈上他的腕。
陳西又極小心探入一縷靈力:‘我亦不知這水有無蠱惑心神之害……’
話未盡,陳西又猛地靠近他,施術狠推他一把。
傳音也變了内容:‘水裡有東西,往前。’
廣年下意識上竄。
往哪個前?
什麼東西?
他擔心拖陳西又後腿,急往前,感覺到一股駭然吸力來自身下,每一下劃水都徒勞無功。
在這水裡待得久了,其實習慣了全黑裡就一根紅線亮着引路,這水要是忽然亮起來,附耳而來的絕非狂喜。
隻有寒意從脊髓滲出,探到耳後,吐息間吹立寒毛,好似一直潛伏在暗,到此刻才有張開獠牙的時機。
廣年看見下方隐隐的藍芒。
下意識地。
他低頭。
他看見陳西又,嫁衣被藍芒映得詭谲斑斓,她是紅的。
他看見她身下,亮起的水底,有鱗的龐大身軀爍動着漸漸亮起,睜開的針狀瞳孔旁紅線糾纏,藍盈盈,毒性也一見便知。
巨獸形不知何巨。
隻知或要命喪此處。
陳西又亦低頭看了一眼,再擡頭時望着他。
穢泥吓崩了,在水裡狠拽着往上蹦,它竟然沖在最上面。
廣年沒看出活路,隻看見一個四處圍死的屠場。
在巨獸張開嘴,以迅雷之速逼近的一刹——
陳西又沒再扭頭,她望着廣年喚出樂劍,沒折身向敵,樂劍攜萬鈞法術擲出,卻是擲向廣年。
廣年被帶鞘劍身砸得一懵,反手拽住這劍。
什麼也來不及交代。
瞳孔還因為變故放大,受驚、絕望在眼底雜糅。
便被陡然的沖擊撞飛、帶跑,水是抓不住的,于是兩手空空摔出水澤,嗆咳着吐出大片水,同伴擲出的劍與術法帶斷肋骨,蕩出生路。
日光刺激眼球,廣年低咒一聲,睜着通紅的眼伏在地上,伸手摳找地上他将将逃出的水澤。
猜猜怎麼着。
壓根沒有。
地面平整,土地被腐爛屍首潤得發黑發紅,一滴水也沒有。
廣年惶惑,感知向下向四周瘋找,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