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顆液體順着鼻尖落地上,低垂的面龐正方便濕哒哒頭發懸挂晾曬。
忽然摸到某處猶為濕,狂喜着追找,手指陷入土地,追着松軟的土壤一頓刨,隻刨出一副不很甘心的遺骸,不是那古怪的黑水。
他聽到有人喊。
還挺大聲的。
他舉起紅白的盆骨,迷茫地翻着瞧。
古怪的喊聲越來越大。
好像特别遠,又好像越來越近。
“陳道友!”
“陳西又?!”
“陳西又?!!”
盆骨不是陳西又的,盆骨好像在叫。
喊聲有點熟悉。
他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
歇斯底裡的,要壞事的。
他抓住自己濕透的頭發,扇自己一巴掌,硬逼着自己清醒。
終于認出自己以為的濕潤來自淚水。
他追着自己的淚水掘了半天。
大喜大悲大喜,全都攪合在一處,将醫修其實從來沒穩定的精神揚了個稀碎。
廣年事後回想,既為自己的失态失智慚愧,其實也能理解自己為何如此。
禁地對人的神智有神鬼難察的啃食蒙蔽作用,或許半瘋才是對的,唯有半瘋能阻斷真正的發狂。
什麼半瘋?說什麼瘋話。
廣年又掄了個完滿的弧給自己一耳光,找回發了颠的軀體感知,這才看清陳西又的佩劍被他壓在了身下。
劍修的本命靈劍,似乎未生靈性,密密麻麻覆了一身禁制術法,以此置換有靈之劍一道心契框定的生死相依。
好在如此。
廣年才能借其中與劍修性命相連的術法判斷劍修尚還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真要癫了。
廣年扣住劍,本命靈劍與陳西又有隐約聯系,他分辨出個方向,踩着自己掘出的屍身往前走。
他們大抵沒走錯路,禁地也實打實換了面目,雖仍是滿目瘡痍、屍骨盈野,但頭頂血月成白日,日光照着可比血盈盈的月亮照着體面許多。
贈人幻夢戳弄心傷的幻夢一境後期,殘缺的血月給什麼都照得血淋淋,血影籠在每一處,淺紅、通紅、暗紅,死去多時的各式屍體被這麼一照,回光返照出肉檔鮮肉一般的正新鮮。
廣年追着手上靈劍的朦胧感知走,本命靈劍與劍修狀态緊密相連,廣年能感覺到陳西又暫且無事,能得一點稀薄的安慰。
他就着這麼點希望往前走。
他想,陳西又是很不必要死在這的,那麼年輕勇武的劍修,也當得起足智多謀,有時又心軟,任在握的智珠掉落,滾跳出視野外,也不是缺點。
烈日高踞頭頂,放出的光芒慘白刺眼。
妖物、精怪、魚、鳥、小孩、老人、大人,醫修隻路過,慢慢卻能認出些他熟悉的骨殖。
這些人已救不回來。
她卻不該也死在這。
廣年一路行,要小心提防這禁地的變動,也要努力想什麼以防胡思亂想,想到沈之槐師叔,想到陳西又,也少不得想這禁地。
什麼也沒想出來。
他的記憶狗啃過一樣,醫術,能想起不少,狗尾巴幻境裡莫名當了八上洞的常居人類,因此有一套并挑不出毛病的配套記憶,闖過一遭自己的幻境後,師父也想起來,和陳西又講師父,奇迹般撿回對沈師叔的印象。
但這些記憶,并不連續。
或許對無修為的普通人,這些不連續的記憶便也夠了,想起時有個影綽的晃悠過去的靈感,能拾起一兩項從前的碎片,便可當自己确鑿活過那麼十幾幾十年。
然對修士,對本是三歲四個月零五天早晨吃的什麼都記得清楚的修士而言,這樣斷續的記憶其實沒什麼說服力。
人是由過往塑成的,幻境拿走他一些過往,他少不得自己從結果往回推導一點補上前因後果。
但很艱難。
記憶畢竟不是任人把玩的東西。
屬于狗尾巴草的幻境裡,狗尾巴草争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争到面紅耳赤、縱身殺人,他太希望幻境是真的;他的幻境裡,陳西又問他信不信她,問許多遍;貓妖幻境,廣年原是旁觀,看不下去插了手,農夫與蛇地被追着打,死到臨頭想着吾命休矣,卻沒死,睜開眼來,有火有同伴,她說她殺出了貓妖幻境。
她修為其實低于你,她如何便勝得了貓妖呢?
她說得很有條理,可你如何就要信她呢?
你失了記憶,應該提起十二萬分警惕,成夜睜着眼,提防這地方的哪個角落飛出一支冷箭來。
你如何就信她呢?
廣年隻跟着手中靈劍走,靈劍的感知蛛絲一般,指的竟然是一條曲曲折折的路。
念頭轉到這,他苦笑,以後若想胡思亂想,隻消對自己說不要胡思亂想便好。
如何就信她呢。
也不是沒起過疑心,也不是沒想過是他二人瘋了,在巴掌大的地方演起大戲,但記憶已不可靠,如果連感知也不信,他還能憑什麼行事?
再者,他早早有了傾向。
帶着陳西又在貓妖幻境奔來跑去,尋得幻境主人反被追殺時,本有太多時機讓他拆了夥獨自逃之夭夭,然他即便逃到無處可逃,想的最多也是劍修的傷怎麼治。
他早早偏了心,也就沒道理在這又談什麼理智計較。
何況——
廣年想,什麼也無礙她是頂可愛頂好一位姑娘,有血有肉、有心軟有堅守,她比他有血有肉更甚。
就算,就算她是騙子,是幻象,自己便沒有半分過錯嗎?
心中早有定奪,這走形式一樣的思量便是雞肋,除了騙些車轱辘話全無用處。
廣年告誡自己,歇歇罷,再想也太俗了。
靈劍指向一處屍山,他很期待地快步靠近。
對上一具很殘缺的……人?
心頭一驚,廣年蹲下認真查看,這人是——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