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得很不容易。
三人同行,兩人快死,耄耋普通人也不如,走一走不是要散架,是要原地碎了。
廣年從起時時不時補點術法,到随時補貼術法,納悶:“這般虛弱,為何還能撐那麼多回循環?”
狗尾巴草:“在這禁地,要死并不很容易。你是太講究,放着我們不管,我們遲早會死,隻是也不會很快。”
廣年:“那我不治?”
狗尾巴草:“我沒說。”
廣年一笑。
樂劍指了一條從大妖尾骨穿到尾骨的缺德路,震得頗激動。
從死去妖獸的肋骨裡走過,擦了點火,從妖獸森森的齒間步出,迎面撞來一大片湖。
純黑的,蕩漾着的。
樂劍把劍尖直指湖底。
廣年瞧了一瞧,扭頭問一貓一草:“這水有問題沒有?”
貓妖:“沒問題。”
狗尾巴草:“我沒印象,沒見過。”
貓妖:“那你如何入得禁地?”
狗尾巴草語帶刻薄:“我們三寨病天生神力,自然是有神仙法子。”
廣年瞧着水面,将将要跳,忽而看見什麼。
他頓住身子,狐疑地從水中拽起根紅線。
貓妖和狗尾巴草都住了話音,三雙眼睛盯着那根紅線,看着廣年從湖中忙忙收線,線的另一頭不很重,廣年收得并不費力。
應确實不費力。
因水裡隻拽出了一隻手,隻一隻手。
被水沖得沒了血色的一隻斷手,也不滴答掉點血,幹幹淨淨從人體上帶着溫熱啃下來,帶着骨,肉完整,好像也合适收進什麼鑲金嵌玉的寶匣珍藏起來。
廣年将那斷手捧在手裡,不知道想了什麼。
眼神在仍亮着的樂劍上定了一定。
也無一句話交代,避水符囫囵一套,直直紮進了水。
水中濃黑勝墨,四望都不見光。
也就隻見一線紅在水中彎曲飄搖,瑩瑩亮着。
廣年追着那線紅往下。
狗尾巴草提醒:‘紅線的一頭是穢泥,另一頭是陳西又,陳西又的那頭被你抱着了,你往下找也是穢泥。’
廣年沒回。
他便不再勸。
水下極深,極深。
紅線越收越短。
幽藍的光撲到眼前。
這光來得莫名,三顆腦袋轉了過去,然後三道氣息都藏得更深了。
漸遊近。
幽藍巨獸的身形進入眼底,何等龐大、美麗、優美的生靈,眼球不夠捕捉它的巨大,亦不夠捕捉它的壯美,其矯矯身形映入眼底,便是一場筵席或酷刑。
廣年一行甚至不及它一鱗。
逃是喊不出口的。
抖是不敢抖的。
腦子是太清醒,預備着走馬燈的。
廣年沒有畏懼,他不敢畏懼,他不得畏懼。
他慢慢靠近那根他仍要追尋的紅線。
他的眼裡好似有這巨獸,又好似沒有這巨獸。
視野中仿佛有幽藍巨獸舒展開身體,它的動作撐得眼睛脹痛,眼眶撐開,眼裂撕扯作駭人的血洞。
廣年在這樣的恍惚裡想起什麼,看見陳西又的身影。
看見一個他本該忘記的影子。
或許他在捧起斷肢的時候就想起了,隻是現在尤其分明。
年輕劍修,仰面看着他,有太多話要說所以什麼都沒說,有太多要交付所以什麼都沒交付。
千言萬語,所以一言不發。
隻塞給他一張儲物符,張嘴,仿佛很多話要托付,可是為何要助我呢?我何德何能要别人為我奔走呢?
她或許這麼想,從而到底什麼也不說。
與她相關的殘片在腦中一掠而過。
他抱着什麼人刺探周圍,蹑手蹑腳,鬼鬼祟祟,擡手一個術法疊到懷中人身上,比呼吸自然。
鑽了空安頓下來。
順着懷中人揉亂的的裙角到袖擺,視線跟着追到發間鮮花,看清了,仍是劍修,一張即使蒼白無損好顔色的睡靥,施術、加固術法,忙到自己捏靈石調息,亦在和她說什麼。
語中含笑:“我對付不來你頭發,道友要麼醒上一醒,也不多,一天醒一刻便好,頭發梳好就睡,我絕不擾你。”
唯有寂靜。
直至他織織補補完劍修衣上破損,把蓋頭給劍修蓋回去,重新啟程,她也未回話。
遇見水中巨獸那一幕。
巨獸朝她撲咬而來,本命靈劍拔了出來,謀求的是他的生路。
舍生救人擡手就來,孤注一擲的事四平八穩地做完,生死的要緊關頭,怎麼還是,不多一句話。
巨獸閉目休憩,它也不多話。
廣年從它龐大的頭顱畔遊過,胡亂猜,它如何就累成這樣,陳道友傷的,她還活着?
看到穢泥,從巨獸的爪下提回它,凍住的眼球轉一轉,看見巨獸中上身軀半壓着一個漩渦,攪動黑水。
無需多思,廣年宣布:‘我們從這走。’
語畢向下潛遊,任漩渦如裹片葉子般将他帶走了。
陳西又很可能還活着。
上得岸,踩在地上,也不管他們為何從黑水湖往下掉到底走漩渦仍是回了這堆屍原野,也不管黑水湖跑哪去了,廣年先同貓妖和狗尾巴草分析。
陳西又應還活着。
證據有三,一是樂劍術法仍在;二是湖下有漩渦,陳西又很可能自漩渦遁逃;三是這紅線,它上岸後,劈叉了。
有穢泥與斷手的一根紅線上另長出一根,不知通向哪裡。
新長出的紅線仿佛血滴攢成,仿佛另一頭連着的也非完整人,這麼走下去也隻能尋得斷肢殘軀。
貓妖想得明白,這麼回廣年的推測:“你很可以這麼認為。”
狗尾巴草認為這個不急,當務之急應勸廣年别将一隻斷手抱那麼久,但它命已不長,稍思量便決定省點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