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等着樂劍從天上掉下來,腿着去拾,走兩步發覺自己疼跛了,左腿跛完右腿跛,以至陳西又仿佛是條一朝得腿、上岸出醜的深水魚,她多方努力,不那麼一瘸一拐地撿回了樂劍。
沉默着站直了,沉默着邁開步。
瘦子始終偷眼瞄她,視線一沾即掉,怯怯地叉着手,見她走得艱難,虛着嗓子開口:“小人有頭驢,可贈與仙君。”
“嗯?”陳西又困惑,站定望了望他,“我再無什麼報酬可給你。”
“小人要謝仙君,對對,謝過仙君,謝過仙君,仙君顯了神通,神通……神通廣大必能打大荒個落花流水。”他又在砰砰磕頭了。
?
陳西又思忖着:“什麼驢?可識得路,用完能自回去找你嗎?”
“能的,”瘦弱的人跪在地上,面上溝壑深深,似哭似笑,打了一個呼哨。
慢慢地,遠處走來一具配有木鞍的驢骨,白骨在月色下泛着細膩的光,它靜靜地、乖順地走到瘦子身旁,柔順地垂下頭,刨了刨蹄子。
因為沒有皮和肉附庸,驢的繩系在頸骨上,草繩繞過頸骨,用農人常有的熟練挽出個簡潔又絕不會被掙開的繩結來。
陳西又定定盯着這處處露骨的驢,認出這驢應是禦屍陣法中趁亂起屍的一頭驢,陣法散去後僥幸得存少許靈力靈性,竟找回了主人身邊。
瘦子拽住驢的繩子,他用膝蓋磨蹭着土地、緩緩來到她身前,他如他的驢一般垂下頭,奉上那根繩子:“仙君用我家的驢,也是小人福氣,小人回頭給您塑個像,就供在神君供桌下,日夜奉香火。”
“您先起來。”陳西又猶豫着。
她在翻儲物符,一瓶辟谷丸可以挨過十年二十年,送法器他無力催動,還有什麼可以當謝禮呢?
他是幻境中人,也是假象之一。
那麼再細挑挑,頭痛突突直跳,翻找的意識莽撞,用于煉藥的純心草,不好,鎮痛止熱的傷符,要靈力催動,不行,煙火衆的系列紙筆,不對,鮮花餅禮盒?量大管飽經濟型五十個裝,獨立分包裝超長保質期,就這個罷。
陳西又試了試,從儲物符裡錯誤地提出幾個無用的雜物,終于把鮮花餅拿在了手裡。
靈力失控讓她步步難行,稍有動作便不定量失血。
指尖滲出血來,沾上光滑而反着月光的禮盒。
陳西又蹲下,把禮盒放在他跟前,擦掉自己的血,又試着伸手攙他起來。
瘦子大驚,在地上跪着後退幾步,深深伏下腦袋。
陳西又罷手,她拿過草繩的一頭。
驢也對應将頭骨偏向了她的方向。
她拽着這條繩,伸出仍兀自滲血的手扶住木鞍,将将要上驢。
驢主人又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馴順地膝行兩步,恭恭敬敬地兩手并攏,做出個上托的姿勢。
難說陳西又在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的那一刻想到了什麼。
不過她确鑿覺得耳鳴在那一瞬間加重了。
嘈雜的鳴響堵塞了她的耳朵。
她不受控制地開口,命令式語氣:“擡頭,看着我。”
驢主人擡起了頭,他的手仍舊謙卑地上舉着,像是要承接陽光、雨露之類的恩賜,而不是做個腳蹬。
陳西又透過那雙謙卑之手的指縫看他,苦命人,皮包骨的人,在早年還算溫飽的生活裡養成的大骨架,一朝遭難從皮下支起,觸目驚心。
“站起來。”她道。
驢主人很明顯地顫抖,但并不敢抗命,站起身了,害怕高人一頭,緊張地彎着膝蓋,他太害怕了,笨拙的市儈面具也戴不上臉。
陳西又笑了一下,“我不會對你如何的,我也不比你高明,不用跪我。鮮花餅沒有毒,辟谷丸也沒有,應該夠撐至少十年,戰場危險,大荒……”她斟酌詞句,“大荒奸詐,恐會暫據上風,多謝您的驢,我不會帶它進戰場,它會回來找您。”
驢主人木木地看着她。
沒有表情,不期待什麼,也不感謝什麼。
陳西又咬住舌尖防止叫出聲,翻上了驢,穢泥指出個方向,驢竟然順着就走向那個方向。
陳西又扭過頭看驢主人,他仍站着,太瘦了,眼睛大而無神,他像是并不在乎她說的任何話,求饒是本能一樣的東西,不信任也是。
“我會把驢還給你的。”陳西又說。
驢對他應該很重要……?
如果她并不信任她的任何承諾,他為什麼要出借這頭重要的驢。
陳西又未想出前因後果,隻是在放出靈識感知到靈力波動之時下了驢,将草繩另一頭放回驢脖子上。
驢骨原要立刻扭頭,又在原地稍等,等到陳西又一身冷汗的施完術,邁開輕快的步子走向回頭路。
陳西又甩了甩手。
感覺體内的靈力又引動身體的破敗,大量血液滲出胸腹,她都懶得察看傷口,多半是一點傷也沒有。
皮膚成了篩子,留不住血,動辄流血。
多虧禁地的福,她的血流不幹。
如果不那麼痛就好了。
靈力暴走的痛苦遠勝與人拼殺受傷的痛苦,遠勝劍宗提供給内門修士的基礎受訊課程,陳西又時時覺得自己的精神在不見天日的折磨裡發了癫。
不然腦中何以有這般尖利的抓撓聲。
她試着與廣年貓妖保持聯系,她判斷這場戰争的時代是早于信蝶這的創立與推廣,可惜她流着血發的信蝶都沒有回音。
現狀四面楚歌。
找不到出口隻會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