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沒能去到後方。
小荒确實是窮途末路了,大軍深入敵陣至此,仿佛鼈親自爬進甕中。
黃将軍組織起一次又一次傷敵八十、自損八百的襲擊,所得結果總是我方傷筋動骨,險刮敵方一層油皮。
火海大陣後,陳西又先後經曆了刀山、彈雨、毒瘴。
五感總在殘缺與不全間彳亍。
稍懂醫術的修士多半不在她身上耗心思,術法将大地照作一條濃豔長卷。
四處洞開的傳送門,源源不斷的兵士沖出來,吼聲如平地悶雷,炸得人難辨東西。
陳西又被卷在戰場裡,個人的勇武決定不了自己的生死,戰場上素來有刀光劍影、流彈傷人,某人的殺招歪了偏了錯了,打到敵人堆和自己人裡了,慘叫連連不忍聽,但總歸打不空。
眼下陳西又的靈力熱衷于殺人,樂于折磨自己,苦于修補自己。
陳西又在刀山裡短暫獲得過光明,又陰差陽錯傷了視力,瞎過一場大戰,聾過兩場大戰,至今是個啞巴。
但她仍能殺敵。
火海幸存的幾人結為小隊,見她如此也能上陣,更是口稱聖女,将她也納為戰力,拉扯着她跟上黃将軍的指令,向敵軍勢力腹地走。
如飛蛾撲火、飛鳥逐日。
小荒軍前行方向與穢泥所指方向重合,陳西又樂于小荒捎上她。
起碼她不必因為趕路多消耗精力。
與此同時小隊的另一成員,負責帶陳西又這一程的小妖也正嘀咕。
起碼帶上這個人也不費什麼事。
不知道這人身上有什麼邪門血脈,瞧着馬上要死了,但怎麼也沒死,瞧着完全是個廢人,竟然還能抽出武器殺進敵陣。
但退敵後就不行了,躺在戰場上一動不動,仿佛遭受莫大痛苦。
先前小隊裡還有些人知道她底細,趕路時探頭探腦向這邊看,後來那些人死完了,有人死在戰場上了,有人死在行軍途中,傳送門沒開人就不行了,一頭栽倒前摸到陳西又的手,喊着“聖女”之類的胡話把信物往她身上放。
聖女。
小妖嚼過這兩個字,像咀嚼一根不很喜歡的草莖。
這算什麼聖女?
又不普渡衆生,救死扶傷。
放出即見血,這不是個殺器?
殺器本人陳西又伏在小妖背後,又聾又瞎還啞,放出靈識探周遭情況。
依照所走方向猜測,穢泥所找的幻境出口應該正在移動。
不出意外的話,小荒用命鋪路也要趕到的位置與幻境出口應該重合。
以目前情形,小荒兵力損耗嚴重,到最後關頭傷兵也會被押到陣前,或許能與貓妖廣年會合。
幻境之後還會有幻境嗎?
先别想這個,當務之急是确認出口。
陳西又的手不受控地撫向心口,又強硬地止住動作,手指攥進掌心。
她時而萌生死志。
比起靈力失控後活着的青面獠牙,死也是慈眉善目的。
她的手迫不及待地逡巡在頭部、心口、丹田,她想摧毀自己的識海,捏碎自己的心髒,搗毀自己的丹田,三度自殺換無痛長眠。
最後卻隻是摁住自己的手。
快了。
也許快了吧。
黃将軍借信物發布沖鋒号令,衆兵士急掠而出。
小妖背着陳西又竄到陣中,一松手,也不回頭看,暴喝一聲舉起自己的雙斧。
他能感到身後的人類站穩了,粘稠的血氣從她身上傳來。
他沒有回頭,大荒兵士看來的眼神或許是鄙棄,好似問這樣的人你也扛到戰場來。
斧刃破開術法,他笑着啐出一口血,狀若癫狂。
既我已将人性抛卻到這個地步,我們總會赢的吧?
他仍舊不回頭。
陳西又慢慢抽出樂劍,神色倦怠至急,她的氣息誰來探都是孱弱不堪一擊,因而時有敵人順手将武器揮砍向她,不防她遠不是所視所感的虛弱,誰攻她便攻誰,輕飄飄取下一串人頭。
血從劍刃上淌下。
也從她自己身上淌下。
一動靈力便反噬,她習慣了,恸哭也沒地可去。
穢泥藏在她身上,悄悄指路,她走向那個方向,敵人越來越多,因為聽不見、看不見、聞不到,靈識對死物不敏感,所以她總是拌到死去的屍體。
稍加趔趄。
敵方的術法劈頭砸了過來。
躲不過去,便一劍劈碎。
她現下持有遠勝修為的實力。
足夠她頭也不回,隻知前進。
陳西又需要立場,在這個雙方交戰的幻境中,出口設在戰勢最酣處,中立無法帶她到達出口。
或許站在大荒一方能容易點做到。
可惜陰差陽錯,小荒人找到了她。
然後出口在大荒勢力深處。
第一子就落錯,于是隻剩一條血路。
目标明确,不達不歸,于是沒有退後、暫歇的選項,她一意孤行放棄了所謂韬光養晦休養生息,隻有前進,隻顧前進。
那麼心神歸斂,心境澄明。
一劍蕩出。
血液從骨縫裡崩出,從肉與肉間甜蜜地滑落,肌膚不加挽留,陳西又頃刻血流如注。
鮮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