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好像是懷孕了?”
“這個年紀?怎麼會?天是要變了?”
“天早就變了,那邊都要打過來了,神又在睡,聖女又‘病’了,我們能怎麼辦?”
“小荒有沒有辦法?”
“小荒的新聖子是個病秧子,據說留住聖子不讓他找神去就大費周折了,能有什麼辦法?”
“那我們,不會就淨等着輸罷?”
“你湊過來些。”
“幹嘛?怪惡心的,你不會又從哪搜羅了些假消息要诓我呢吧?”
“個呆瓜!我怕你嚷嚷出去惹了禍,有人說,大小荒的司祭想到了辦法,合起來起陣,說要喚神提前出山呢。”
“呃……”被罵作呆瓜的人困惑地瞅消息靈通的那個一眼,自覺地輕聲了,“可,我們的神不是不通兵事嗎?”
“哎,這麼說話啊你,”消息靈通的朝天翻個白眼,靈活地做了個祈福手勢,“神佑大荒。那是神仙!神仙能和我們一樣?神仙總有辦法的。”
“那,聖女先前哭着嚷嚷的東西都算不得數?是懷太早了發的癔症,呃,不是,是那個,對神明恩賜太敏感出的岔子?”
“這個——”
“賣什麼關子啊,不想說就别起這話頭啊。”
“不是,”消息靈通的苦笑了,“這是隐秘,我怎麼打聽得到。”
“那,”被叫做呆子的撂了這話題,又想到了他處,“既然聖女懷孕了,我們送什麼給聖女好?”
“撥浪鼓罷,聖女前段時間行祭禮過玩物攤多看了撥浪鼓幾眼,她愛玩這個的罷。”
“?”
“怎麼,不好?”
“這和聖女懷孕有關系?”
“神胎也不吃人間的供奉,撥浪鼓正好。”
“也是,我也找個花樣新奇的,咱倆到時對一對,别送重了花樣。”
八卦講過,被稱呆瓜的心滿意足,快活了起來。
消息稍靈通些的動了動喉嚨,到底沒把自己的私心說出來,大荒的聖女年紀小,襁褓裡抱過來,慢慢能坐,終于到站着主持祭禮,年紀仍舊很小,小花一樣的臉,頭發慢慢地和尋常人不一樣。
民衆大都聖女聖女地叫,不知她有無名字,聖女也總端端正正地站着,小臉稚氣快樂地仰着,把祭祀通神的擔子挑的很穩。
隻在路過熱鬧攤販時,視線悄悄停頓一下,轉眼移開。
消息稍靈通些的遠遠看她,都不确認聖女是不是真的多看了一眼,如同不确認一隻蝴蝶是不是真的落下。
隻是偶爾,偶爾,他覺得,他膽大妄為地覺得。
稍靈通些的人僭越地想,聖女也不過是個小女孩。
撥浪鼓并禮品貢物一起供到了聖女房間,聖女卻有許久一段時間沒能起來床。
她總是睡,偶爾醒來,或者哭,或者笑,眼淚和笑意拉扯她的面容,使她的面龐如同繡架上繃緊的素絹,甚為緊繃,卻不像她的喜悲。
新任司祭點燈熬油學習如何為聖女養胎,得出結論是不用管,卷宗說聖胎會在合适的時節孕育,會如果實般自發成熟、落地,司祭隻需要接住聖胎,防它落到地上。
她又翻聖女情緒異常的原因,記載卻道,聖女是不會有愉快之外的情緒的,聖女蒙神眷顧,跳脫五情六欲,隻餘喜和愛,隻會喜,隻會愛。
新任司祭把頭看得發痛,從桌前站起身,凝着一角露白的天穹,那麼聖女此時的異狀是前所未有,無前例可考的。
請來的醫士隻道看脈象聖女是懷孕了,開了三大袋苦藥,發現并無用處便束手無策。
她對如何緩解聖女的狀态也全無頭緒,一籌莫展地忙,發覺自己每日能做隻換下聖女哭濕的枕巾,溫着藥等聖女醒,捧給聖女無用的苦藥。
報上去聖女懷孕,狀态有異,民衆是送來道賀的貢品了,卻硬沒派來半個老道司祭幫忙。
由不得她不覺得風雨欲來。
又是一日毫無進展,新任司祭趁聖女醒來,為聖女送藥。
聖女今日不哭了,紅着眼圈與鼻頭坐床沿,笑容挂在臉上,無端的空蕩蕩。
捧上湯藥的時候,聖女問:“前任司祭呢?他怎麼都不來見我了?”
新任司祭皺着眉,眼神困惑,“他……他好像是……”她斟酌詞句,自己都不很理解前任司祭的動向,“聽說,他是回家了。”
“是嗎?”聖女笑着,晃着腿,又問,“司祭是不高興麼?”
“不,侍奉聖女是我等榮幸,前司祭即便離去也絕非此故。”
聖女聽得認真,停下晃來晃去的腿:“不,我是問你,你是不高興嗎?”
新任司祭一驚,垂下頭:“沒有,隻是擔心聖女身體。”
“我……”聖女的眼神恍惚着,她左右看看,一瞬間似乎有什麼要沖破她面上愉快的笑影,卻終究沒有,那笑容晃了晃,牢牢紮根在她臉上,“我沒事,隻是覺得一天變短了很多。”
聖女捧起碗,咕嘟,咕嘟。
苦澀藥汁淌過她的舌面,擠擠挨挨流過她的喉嚨。
那份苦味往下,流入胃,随後小腸、再後大腸。
但是她其實沒有這些部位,聖女忽然好奇:“這些藥會到哪裡?”
新任司祭困惑地看着她。
“你看哦。”聖女示範地下了床,赤腳踩着床旁鞋面,漫不經心地低眼,如稻葉形狀的白色眼睫垂着,她掀起自己的衣服。
新任司祭屏住了呼吸。
聖女衣衫下不是常人的腰腹,常人的腰腹是怎麼樣的?總之不是這樣的,内裡不論如何,外面總是裹着層皮糊弄成平滑的。
聖女露出的一截身體卻完全是谷物米粒稻穗,它們密實地建構成聖女的身體,奇異地不散開,随着聖女的呼吸上下穩定起伏。
它或許可以是任何東西,但絕不該是人的身體。
新任司祭驚駭非常,不覺冷汗透衣。
聖女把衣服下擺塞進領口固定,空出手來,自言自語:“會是藥味的嗎?”
聖女把手放入自己的腰腹,之所以是放入,因為,因為,那手沒有停留在表面,它毫無滞礙地進入了身體,或者以常理揣度,是人将手插進了肚子。
新任司祭不知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
她不受控制地盯着那隻聖女的手,不敢置信地盯着。
怪……怪物,她不受控地想。
不,是聖女,是神的恩賜,有聲音在她心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