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怪物!
歇斯底裡的慘叫響徹大腦,反倒一動不動。
她望着聖女專心地找,從大抵是胃的位置取出一小把稻谷,好奇地捧來看看,放下衣服,笑着湊近掌心的一小把谷粒。
聖女張開嘴,咽下了從她體内取出的谷粒。
“确實有藥味,”她嚼着那東西,品評,她望見司祭的眼睛,不知想到了何處,問,“你要嘗嘗嗎?”
司祭跪着,她擔心聖女站不穩,雙手虛虛環着聖女,防她跌倒。
她面色發白,惶惑地将這句話當聖旨揣摩。
我要嘗嘗嗎?
我要嘗嘗你身體新鮮的一部分嗎?
我要嘗……這個嗎?
“啊,”聖女明白了什麼,“放心,不疼的,全部拿走我也不會疼。”
“嗯,或者,”聖女探問地看她,“你害怕嗎?”
她垂着眼問,好似自責,她看上去又好像隻是個略有特殊的小孩了,有點孤獨,又有點可憐。
“不,”司祭聽見自己說,“不會。”
“那太好了,不過生的不大好吃,我們煮熟了吃好不好?”
“好……我去安排。”
來嘗一嘗罷。
聖女身上結出的谷物,帶着體溫的,由聖女親手采撷下的。
桌椅碗筷齊全,司祭被聖女允許同坐一桌。
嘗一口,意識到往年送上去的祭品是聖女的頭發,再嘗一口,意識到不畏旱熱的良種來自聖女的身體。
某種早該有的、湧動着的恐懼捅穿了胃,它緊張地皺在一起,緻使送入的飯粒如同一把石頭。
不餓,撐着,難以下咽,但是進食,于是整個胃仿佛痙攣着磨作血肉模糊的一團。
聖女坐在餐桌另一頭,咽下一口米飯後被送來的撥浪鼓引住,轉着撥浪鼓出神。
咚隆,咚隆,彈丸擊打鼓面。
響過兩聲便停手,擔心吵着人一樣,小心觑司祭一眼,新奇壓過小心,又搖兩下,聽見動靜,笑得彎了眼睛,頭和腿都跟着晃。
司祭擡頭。
聖女停下動作:“吵到你了?”
米飯混着唾液滑下咽喉,食管蠕動着往下送,在體内磨出血肉模糊的創口。
許是吓到了。
司祭想。
她是聖女嗎?她是。
她是怪物嗎?她是。
她可以既是聖女,又是怪物嗎?可以。
我願意侍奉聖女嗎?願意。
我願意侍奉怪物嗎?……我該是願意的。
于是她對聖女微笑:“沒有。”
聖女也笑起來,眉開眼笑那種,撥浪鼓咚隆咚隆響。
玩累了,聖女手肘支在桌上,肉乎乎的手捧着臉,撥浪鼓鼓面碰上她稻穗般的頭發,她的腳一晃一晃,帶得褲腳一蕩一蕩:“飯裡有藥味嗎?好吃嗎?會太苦嗎?”
司祭挨個問題答她:“有,好吃,不……”苦。
話音未斷,司祭頭砰地往桌上一掉,視線猛地消逝,人事不省。
聖女放下撥浪鼓,鼓面擱上桌面,一聲不沉悶的響。
挾起一筷子米飯,晶瑩地冒着熱氣。
送入唇齒之間,不加咀嚼,完整的飯粒撐開她的食道,像是神觸碰她的肉.體,充填她哭到幹澀的喉嚨。
她感覺神撐開了她的喉管。
聖女捂着臉笑,淚水從大睜的眼睛落下,
“對的。”
她對自己說,或許是對司祭說,也或許是對撥浪鼓說。
“神就在這裡。”
“神沒有離開。”
“神愛我們。”
她摸進身體的更深處,在谷物稻苗的纏繞中摸到神胎,稍稍放下心。
那麼再說一遍,再确認一次。
“神愛我們,”淚水花了笑臉,指腹濕透,指縫潤濕,于是幹燥的手腕擦得面頰泛紅,她沒能說服自己,于是再說一遍,“對,沒錯,神愛我們。”
聖女逃跑了。
消息在交頭接耳裡傳得飛快,有人言之鑿鑿說聖女逃進了稻田,有人不很确定,道聖女去了祭場,更有甚者道聖女投河了。
有好事者圍在聖女屋子旁湊熱鬧,回了家諱莫如深,問急了,左右看,關了門,掩了窗,貼着妻子的耳朵送氣:“新司祭放跑聖女怕是遭了大罪,巫觋從屋裡出來,衣服沾了血。”
“那聖女……”
“聖女自不會有事,可這,這都什麼事,聖女出逃,聽都沒聽過。”
“不是懷孕了麼,許是想吃點好的?”
“一句話的事,何至出逃?”
“是……上面出了事?”
屋内靜得人心慌。
好事者擡起手點過妻子額頭、右眼、嘴唇,掌心朝上,咬着妻子不安的耳朵,在夜色裡安慰他與她:“神佑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