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确實在跑。
她向着稻田最深處跑,向着大荒與小荒之外跑。
即使記事起便知自己與尋常人不同,知道自己這麼不同還是頭一遭。
下定決心往外逃,邁開腿的一刻天地驟寬,房屋、院牆、樹木,如同一重重迷障,闖過去,撞過去,它們攔不住她的去路。
向外跑,向外逃,别回頭。
把所有夜不能寐的眼淚、所有削骨挖肉的痛、所有可能發生的禍事甩在身後。
向前跑,我的孩子。
跑出某根界限時,萬物相送的奇迹消失,聖女一腳陷入軟爛稻田,水花濺起。
田地是濕潤的,土壤圍住她的小腿,聖女抽泣一樣換氣,撥開稻子,朝前邁步,水中的月影被漣漪攪得破碎。
她爬上田壟,伏在稻草人影下喘氣,覺得腹中絞痛,伸手去探,摸到柔軟肚腩及一手猩紅。
和常人無異,這便是最大的異處。
聖女眼淚和冷汗混到一起,忍痛咬住的唇再無笑影。
她忍痛爬幾步,探頭看自己溝中倒影,那倒影是陌生的,沒有白色稻苗樣的頭發,白色稻葉的眼睫,取而代之是黑發與根根分明的黑色眼睫。
眼淚滴落,水紋擾亂倒影。
莫大的驚懼在她心底膨脹。
神不要她了,她失去神的眷顧了?
不。
不要這樣。
她往回跑。
與此同時聽見一聲歎息。
她的耳膜在歎息聲中歎息着化掉。
神說:‘不要回來。’
不。
聖女想。
她奔回逃出的方向,奔向神所在的祭場。
神說:‘不要過來。’
不。
她抹去眼淚。
躲過提燈喊叫的民衆。
神說:‘離開這裡。’
不。
她捂住自己腰腹,清楚感到體内神胎異動。
氣力流失,冷汗遍布,但因為離神近了,好像不再疼。
冷汗揉進眼睛,視線模糊一瞬,聖女用力眨眼,踩着未雕完的一隻捧稻女嬰,躲到祭場的一尊石像後。
她大睜着眼睛探頭探腦地打探祭場内部,或是有神的護佑,巫觋們來來去去,竟無一人發現她。
心髒咚咚錘着她肋骨,她被這聲聲嘈雜催得不敢妄動。
聖女自幼由司祭打理日常瑣事,調度每日活動,自己平日則冥想、主持祭禮、早晚功、翻閱整理祭神典籍,此刻自由行動,由一腔沖動驅動着到了這,瑟瑟在石像之後,一時不知如何進退。
沖進去将神救走?大喝一聲說神明狀态有異,停止祭祀?
可她并未少上報過神明異狀,隻是,無人在意。
也從無人罷手。
那她要如何,聖女抱着自己莫名簌簌抖動的膝蓋,靜靜睜着眼睛,怔怔看着祭場内的儀式,隻是看着。
巫觋不察神像後藏着他們的聖女,他們有條不紊地誦着禱文,且誦且舞,手舞足蹈,和着歌踩不定的拍,發絲在術法作用下如流雲湧動。
一衆祭祀之人從各個角落折腰而舞,手向上探,三步一頓,五步一停,歌聲曼而高,猶如攀着祭場周遭高高低低的神像向上的蛇,盤踞高處俯視場中衆人,視線陰冷,齒間滴落粘稠的毒漿。
人手掐的姿勢玄妙,跟着歌聲一步一頓地往中間聚攏,仿佛逐漸合攏的邪異妖花。
聖女覺心慌脫力,周身泛癢,轉而盯儀式中心靜躺着的神。
神就在那,沉睡着等待下一次醒來。
視線順着神明白金衣擺向上,聖女又一次蒙受熟悉的感召,不行,不能,不要,别過來,不可以。
她咬住自己舌尖忍住蠕動的尖叫,揪住自己的頭發,她的頭發變回稻草模樣,甚而結出稻粒,一拽捋下一把谷粒硌着手心,好在并不疼。
她昏頭昏腦地喘着,心跳得惡心,伸手捂住嘴,又難以忍受地勻出一隻手抓撓自己的脖子。
儀式的曲調盤旋着,從高處漸漸下壓,可怖的威亞圍繞着祭祀儀式,如同巨蛇鎖定獵物,窸窣翕合的鱗擦過耳廓。
躲在神像後是看不大清了,聖女扶着冰涼石像,小心邁出一步,要繞到另個方向。
擡腳落腳,身體狠狠晃動,頭暈眼花地抱住石像,指甲在動作間崩開一個,好容易穩住身形,視線下落到自己,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了大片的血。
大灘血液,在她久站的位置累積,沿神像底座下流,扯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聖女摸了摸那血,再摸一摸自己,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力氣。
她懵然擡頭,望向儀式之中,祭祀衆人中有一人躍出人群,且歌且舞地笑。
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是一切都變得很慢。
抱着的神像脖頸是冰涼的,裂開的指甲在流血,紅色的,身體也依舊在流血,熱的。
不疼,隻是很空。
聖女遲緩地想,是神胎出了問題嗎?
手指探入腹腔,稻稈、稻粒、米粒。
神胎呢,神胎在哪裡?
神胎像一顆巴掌大的稻粒,觸手是溫熱的,有心跳,它總是安慰她,說春天很好,夏天也好,秋天令人期待,冬天會把人的眼淚凍幹。
天好看,雲好看,晴天自然萬事都好,雨天也很是不錯。
它總也快樂,在夢裡同她商議許多很是不錯。
可是,神胎呢?
聖女伏在神像的肩頭,冷汗浸濕衣物,污了神像,喉頭痙攣着幹嘔,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她覺得自己快爛了。
摸索不到神胎的手縮回,卡住喉嚨,冷汗使手指打滑,脖頸在指尖濕滑地滾來滾去。
聖女望着緊閉眼睛的神,眼淚無師自通地珠連墜落。
不。
救救……
救救神……
獨舞之人在最中間放緩動作,圍着神緩步娜行,動作輕柔小心,如為三日小兒哼唱一首安睡眠歌。
她虔誠跪伏而下,如一隻仙鶴點地,志得意滿地斂起翅膀,又如一瓣夜半盛開的幽昙。
她低下臉,輕吻神紅豔的唇。
“神愛大荒。”
她含着夢一般的美妙神情,美滿地微笑着,解開神的衣領。
歌聲沒有停息,中高低音柔軟地纏繞穿插着,如同溫水澆過。
刀尖搖晃,抵住神的胸口皮膚。
聖女無聲地慘叫起來。
她記起來了。
神身上的傷口遠不止一處,遠遠不止,遠遠不止,她想起曾經看見又忘記的征兆,神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被吞吃殆盡,這才無論如何也要她離開。
可是她崩潰了。
可是她直接忘記了,現在才想起。
刀尖刺入神軀那一刻,尖銳的痛感貫徹聖女體膚,銳物入體的痛感轉瞬即逝,冷汗掉進眼睛,刺得眼睛生疼。
疼?
對,是疼。
她開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