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啦,神自己都要被殺了,不會再和她交換痛覺了。
不如殺了我罷,讓我為您死,聖女顫抖着想抓住什麼,冷汗濡得手心一片冰涼,抓不住汗珠,既然我什麼都無法為您做,就讓我為您而死。
神依舊笑着,阖上的眼睛不見痛苦。
持刀之人順着刀鋒造出的傷口探入手,刀身偏轉着,撬開骨,剝開筋膜,從中濕漉漉地捧出神的血肉,肉塊血紅地抽搐着的,仿佛通紅豐沛的葡萄。
聖女又聽見神的哭聲,被司祭認作幻聽的哭聲,神像一個孩子,從一場夕陽哭至另一場夕陽。
她的眼底沁出了血。
‘住手。’
‘住手。’
‘我讓你們住手。’
聲音卡在喉嚨裡,身體聲嘶力竭,但是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她安靜得她絕望。
啞了?
聖女扒住自己的喉嚨,力道之重仿佛要把整條喉管掀出來示衆,手指錯亂地抓撓脖頸,血痕深深,不察間指尖勒斷頸上紅繩。
紅繩下懸着一個錦囊,錦囊内是小荒前任聖女、她母親的少量饋贈,彼時母親牽引她的手進入腹腔,引導她碰觸她的身體内側。
聖女開始咀嚼錦囊内的谷粒。
那時的夕陽并不癫狂,兇兆似有若無,自母親體内取出的谷粒飽脹、溫熱,一跳一跳。
那時母親溫柔地說,神愛我們。
那時前任司祭還未離去,他為她促成此次會面,用錦囊為她裝好母親的贈品,他說了些母女相關的話,說得又慨歎,又歎惜,可他說的什麼,她記不起來了。
谷粒磨得舌頭生疼,堅硬粗粝地刮過口腔。
聖女摁着神像的肩,指腹按到蒼白,手背青紫脈絡突出。
巫觋們分食神的血肉,感恩戴德地朝神跪拜,淚水在他們眼中盈盈閃動。
汗水滑過額角,聖女滿身虛汗,委頓在神像呈抱姿的雙臂間。
太疼了。
身下流出的液體太多,從神像的指縫間漏下紅綠紫的液體。
神……我們的神……
聖女在神像手臂間弓起身子,如尚未成熟就腐爛在枝頭的果實。
亡母軀體化作的谷粒在她的唇齒間咬得咯吱作響,舌在幾個瞬息嘗到濃厚的血腥味。
身體撕裂的痛感反讓她安心,因為神正在受苦,如果她不能挽救,那麼相比于袖手旁觀,不如她也痛苦。
谷物外殼在齒間崩裂,混合唾液血液一起碾過喉壁。
聖女反複咀嚼那谷粒,确認神的存在,聖女反複叩問。
母親,神是愛我們的對嗎?
神是愛我們的對嗎?
神愛——
伴随一陣劇痛,神胎在那一刻脫出聖女身體,濕潤地掉落在神像托舉的掌心。
巫觋在那一刻察覺到這位不速之客,上一瞬痛哭感念,下一瞬面無表情地圍過來,簇擁在聖女跟前。
聖女大口大口地換氣,發絲濕漉地貼在臉側,她終于能出聲了:“你們……是亵渎,神會死的,不能這樣。”
她的聲音本也細如蚊蚋,卻還能在巫觋們黑洞洞的注視中再低下去:“不要這麼做,好不好?”
尾音斷續得倉惶,近乎哭告。
不好。
巫觋們在心底答,自然地接過她的話,如萬事萬物都因時而異,萬事萬物都自然而然。
鄰地對大荒小荒虎視眈眈,他們需要自保手段,這是唯一的方法,要怪的話就怪神太弱小,沒有除了生啖其肉外讓信徒強大的技巧。
那麼,這也不怪他們。
畢竟,是小荒先開始的。
巫觋們衣角蹭着衣角,心照不宣地圍着他們的聖女。
其中一個走上來,憐惜地向癱軟的聖女伸出手,頭低下去,碰一碰聖女濕潤的鼻尖。
她誦念着什麼,起了個調,有人立刻跟上,有人猶豫,但最後,他們都唱起歌來。
歌聲輕輕,她從神像懷中被抱下,來人肩上的飄帶撫過她的臉。
聖女搖着頭,又哭又笑。
她一面徒勞地抓抱神像的頭顱,無力的手指摳挖神像,又讓神像染了血。
一面想,真好,離神進了一點。
“不,你們……”
有人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某種力量下順從地松開了,那人牽着她的手指,一遍一遍,阻止她握拳傷到自己,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解開,猶如鼓勵。
不祥的預兆浮上來,如天災降臨前焦躁的貓狗之流,聖女惶恐絕望地哭泣,颠三倒四地說什麼。
巫觋們都不聽。
他們輕輕整理她的頭發,輕手輕腳地為她脫下沾滿血污與奇怪液體的衣服,露出聖女的半身谷物與半身皮.肉。
陣法亮起,聖女試圖躲去神的身邊,反被不容置疑地壓坐在陣法中心。
她正對她被抱下的神像。
一巫抱着一枚大得異常的谷粒,斂目慈愛地搖晃着胳膊。
聖女怔怔望着。
那是神胎?
可是,它好像已經死掉了。
發生的一切都出乎意料,過往十二年她從未處理過這般異狀。
所承受的超過能承受的,她的眼神發散向上方,未雕琢完全的神像,耳際到鼻端都沾上她的血,盯着盯着,它的鼻尖流下一滴血。
那是她的血嗎?
還是神的血?
聖女破碎地動了動唇:“神像沾了血,要換掉……”
巫觋們不理會她先前所有話,唯獨對這句話有了反應,有人答:“會換的,别擔心。”
那是聖女生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以後,有人割開了她的喉嚨,動作很快,先是一涼,再就是噴薄的紅。
痛感後知後覺,聖女不覺張開嘴,聲帶斷了,隻聽見自己凄惶的、哀戾的嗬嗬聲。
有人甜蜜地笑着,湊過來親吻她,唇舌繞在一起,窒息也被打斷。
再然後,眼睛被取了出來,拖着視神經放在耳朵邊。
于是,聖女得以看見自己的耳朵,看見自己不完整的皮被剝開,看見胸腹之間,谷物代替肝髒腸道湧了出來,淹沒巫觋們勞作忙碌的手,宛如豐收。
顱腦如鮮花迸開,腦漿如花蜜傾倒。
她後知後覺,自己連為什麼都沒問出來。
巫觋們動手殓屍。
尋常人的屍體收起來總是麻煩,聖女卻不然,斷氣良久,血是香的,肉是紅的。
死前也茫茫然,透着死後不會尋仇的懵懂,仇人盡可以高枕無憂。
何況,他們也并非兇手。
不知哪位做慣農活,拿了耙子把地上的聖女“屍體”攏好。
聖女的眼珠子在耙子間骨碌碌地滾。
場面有黑色的滑稽,殺戮的血腥味都淡了。
屍體收進壇子,早産的神胎也珍而重之放進壇子,壇子就近擱進一尊大荒所鑄空心神像,大荒的巫觋們離開了。
他們面色紅潤,靈力飽滿。
他們對來日充滿樂觀的設想。
一個逃跑的聖女再也回不來,一個早夭的神胎在母親的肉胎中溫養。
大戰當前,諸事當然稱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