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巫觋知道聖女屍身蘊養早亡神胎的先例,并不知道這和聖女的意願有怎樣一種聯系。
畢竟類同情境下的聖女聖子們都默默地死,不曾動用氣力向世界留一句話。
那麼無論巫觋還是司祭,自然不知道,聖女聖子作為人死去後,意識不會立刻斷絕。
他們有意識地經曆漫長的死亡。
讓神胎重新溫熱。
讓病弱之人恢複健康。
讓臨死的老人安然迎來一個不應有的明天。
他們沉默着将獻身一以貫之,一如從前接受神賦予他們的特殊之處。
大荒如今的聖女……并不安靜。
她在壇中發覺自己仍有意識,無師自通了如何溫養死去的神胎,如樹木天生知道如何長出葉子。
但這些不急,聖女試着撞壇子的封口,用凝結的腦漿,神要死了,她要去幫助神。
聖女應是死了的,她現在應也不算活過來。
勉強能動,能用這副止小兒夜啼的尊容撞壇子,究其原因是說不清的,可能是神胎反過來蘊養了聖女,可能是大荒小荒輪流的飯神典儀刺激了聖女。
可是說來說去,聖女爬出壇子,爬出得太晚了。
把自己累夠嗆,也沒折磨出一個人樣。
最最要緊的,她大費周章,那麼慘地拖着串濕熱内髒爬到她的神跟前,定是要救神于将亡的,可她到得也太遲,神已苟延殘喘,隻比她多活那麼一炷香。
所幸聖女不知情。
她到徹底變作一團爛肉陳谷前,她都是滿懷期待的。
滿懷期待的聖女扒着神的祭壇,神胎在她體内搏動,血淋淋的,越發虛弱。
她貪戀地看向神,又無端畏怯自己的渺小與醜陋。
一陣平空的風繞過聖女簌簌流血的血肉模糊,如同神向她敞開懷抱。
于是聖女勇敢地微笑起來,她湊過去,血液代替眼淚滴落到神蒼白的面頰,一粒幹癟的稻粒掉進神的衣領。
通紅的聖女低下頭,血塗上了神的嘴唇,肉貼上了神的唇肉。
是這樣的,那些巫觋也這樣,他們撕裂她的肉、放幹她的血,沒忘記梳理她的頭發,一如他們進行那古怪的、戕害神的儀式,也沒落下一個多餘的吻。
聖女震動她從中裂開的聲帶,發出古怪的低沉聲響。
紅熱的血,一滴、兩滴,滴落在神的面孔,在祂的面龐勾畫出胡亂的血痕。
她說了一個很小的心願,不同于大小荒巫觋們的祈求,一個不需要神做什麼就能實現的祈求——
“神不愛我們。”
如果神愛我們讓神痛苦,那麼神就不要愛我們。
那一刻瀕死的神睜開了祂的獨眼。
其實是回光返照。
聖女并不知情,她以為幫到了神,于是發出喜悅的泣聲,安靜地、滿足地死去了。
神伸出殘損的手去,擁抱祂怪物一般的美麗聖女。
然後祂也死去。
祂的死亡過程比聖子聖女們都會長,并且稍有生機便能起死回生。
祂的信徒們是很有默契的,大荒先發現祂的死亡,在祂的靈床前清醒地踱步,決定先确定神肉的功效是否如常。
很好,一切如常。
小荒發現祂的死亡,也先确定神肉的功效。
很好,一切如常。
小荒在憂患意識上更進一步,誦禱歌舞着切下分走一部分神軀,泰然離去。
大荒與小荒是很有默契的,這默契遠比他們與他們信奉的神之間的約定俗成更牢固。
你看,他們多默契啊。
默契到言之鑿鑿的子虛烏有都不謀而合。
他們勉強聯合,戰勝了鄰地不知死活的進犯。
神肉的分發為他們催生出一批早上下地、夜晚上陣的兵士,神的死亡為他們帶去驟降的土地收成。
糧食變少了,速成的兵士卻要吃更多。
大荒的巫觋們再度收殓不知為何爬出壇子的聖女屍體,幾輪祭祀下去,聖女和神胎都回天乏術。
趁着小荒還未反應過來,趁着大荒内惶惶人心還沒點燃騷亂,大荒大巫登高宣布,語調沉郁:“小荒悖天逆時,世所不容,竟趁荒神沉睡行逆反之事,我等無能,竟讓小荒歹心得逞,荒神,崩了!”
大巫的淚水情真意切。
民衆嘩然。
再一擡頭,見荒神被架到台後,果然氣息全無面容發青,再一揭衣服。
台下衆位倒吸涼氣。
大巫氣血激昂,已是站都站不住,字字重音,每一音節都既悲且怒:“小荒賊子,竟割神軀,啖神肉,荒神對我族恩義何等深重,他們如此行事,與牲口何異!”
台下已經愣怔住了。
大巫閉上眼,面上緩緩滾過兩行熱淚:“荒神遭此劫難,緻我等莊稼枯萎、無糧過冬,是我無能,我……萬死不辭,願,”她睜開眼,字字擲地有聲,“以死謝罪。”
台下一片嘩然。
“何至于此,此乃小荒之罪,又與巫祭大人何幹?”
“小荒孽畜都未伏罪,大人何必——”
“啊!”
“巫祭大人!”
台上大巫已人頭落地,無頭屍身仍筆挺地站着。
屍體後緩緩走來另一巫祭,大荒對她是眼熟的,她本是這任大巫壽終後将接任的下一任,至少也應二十年後再接此衣缽。
如今她緩步前來,淚水流過她石刻般冷肅的面容。
無需多話,台下徑自靜得針落可聞。
每一顆腦袋都昂着,望着死去的神、無頭的大巫與緩步上前的她。
她将大巫的外袍披在肩頭,冷聲:“大巫已經為其失職付出代價,按規我等也有輔佐不力之過,隻是,若我等亦随荒神而去,誰人追讨小荒的孽債?誰人為荒神讨回公道?誰人為我們失去的沃土擔起責任?”
“小荒,便這麼毫毛無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