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年着手治療。
陳西又是很貼心的:“我要醒着還是昏?”
廣年:“現在先醒着。”
陳西又應好,不過一小會兒:“咦?這是什麼?”
廣年其實不願答:“……你的腿。”
陳西又許是驚到了,許是太虛弱,許久才回:“我的……腿?”
“你盡可以再猜猜,我在那堆孤魂裡看見你的部分有多絕望?我以為你死了,”廣年拼着陳西又的腿,禁地也就這點好,空子大,能讓他班門弄斧充神醫,“上次撿到手,這次撈到腿,再下次你要丢什麼,我想也不敢想。”
“也許——”
“我們還在幻境裡,那些魂拆人沒那麼容易,要你自願,”廣年好整以暇,“你繼續說,我在聽。”
陳西又一時無語,廣年湊完碎塊,挨個點有無缺漏,等到陳西又話音。
“荒神替他們向我讨要,我就給了。”
廣年:“想來他們是抱着你的腿哭了。”
陳西又:“啊?”
廣年:“不是嗎?不然你怎麼心軟,把自己拆了送他們?”
陳西又:“不是,那時荒神說,不還清出不去。”
廣年:“你又欠了他們什麼?”
“又殺了他們一次?你這麼一問,好像,”陳西又躺在水裡,廣年細緻撫平過她的衣褶,因而她好像是齊整的,隻要不細看,她笑,聲音碎了一地,“其實也沒什麼?”
廣年:“他們要,你就給?你還挺荒唐。”
“不怨我,或者,别怨我了,我知道錯啦,”她現在說話那麼輕,屏着呼吸也難聽清,“都賴那個荒神。”
“那就都賴祂。”廣年笑。
“廣道友怎麼知道孤魂索命的條件?”
“我也被索了,隻我不覺得欠他們什麼,什麼也沒給。你這樣的糊塗活人還是少見。”
“……”
“不多說說嗎?”
“什麼?”
“我的好病人,如何一番思想鬥争權衡利弊,如何千般不願萬般不想,最然後咬牙舍了腿?”
“當時情勢危急,時間太緊,我其實——沒能想那麼多。”
眼前蒙着那方蓋頭,即便沒有它,這一境這麼黑,沒了紅線,她總是什麼也看不清。
但有這麼一塊布蒙在臉上,輕飄飄地蓋着她,她仿佛借此逃出了禁地窒悶的生死場,有了短暫休憩的小小自由。
即使她知道,這份安靜和面上這方紅布一樣,脆弱、轉瞬即逝。
陳西又眨動眼睛,身體格外糟糕,含住的珠子是什麼形狀也分辨不清,喉嚨裡流出的聲音,和沒有聲音一樣:“當時那位荒神問我,你覺得虧欠嗎?覺得虧欠的話就還給他們,還清了,就離開。”
廣年:“你不曾,你到底——”
疼到脫敏,痛到麻木,一滴滴的血像在喉管逆流,感官裡俱是血紅的鏽蝕味道:“诘問未果,我最後說,好啊。”
廣年迷茫地聽清,辨不出她說的什麼,懷疑了自己的耳朵,懷疑到幻聽,最後不可思議地,他看向她:“這樣便同意了?”
陳西又:“想來奇怪,雖是事急從權,祂初問我虧欠否時我想着,那怎麼辦啊,我還給你罷,最後真的以身酬了,我卻在想——
太好了,如果這樣便兩不相欠,那也太好了吧。”
“啊。”廣年伸手進陳西又蓋頭,摸摸劍修腦袋,體溫是有點太高了,難怪說起胡話來。
“現在想起來。”
“嗯,嗯。”不與病人論短長。
“其實有點對不住你。”
“?”廣年追問,“這個不妨多談些。”
“廣道友是大夫,診治到我這樣的病人已是很黴運了,”身體在灼痛的消耗裡虛弱下去,是一截柴被燒得脆無可脆,最終崩裂的前兆,“一路盯着,時時看着,好不容易護得人四肢俱全,病人卻自去割了肉送人,想起來,很對不起你,對不起。”
“你們劍修是真的不惜命,”廣年愣許久,匪夷所思地找話回,幾乎口不擇言,“自己傷得快死了,想不起來父母師門,想不起來自己被自己帶累得要死了,說對不起大夫?”
“……”
“豁,”他氣煞了,越想越不是滋味,簡直想給劍修從水裡扽出來罵。
“不是。”越想越氣,他一張嘴,沒成想漏出句冷笑,索性先笑着,省得氣出毛病,腦袋涼到發麻。
“不是,道友您這,”醫修到底沒忍住,崩出句醫修粗口,“藥祖的,天,惹不起我躲不起嗎?不治了不治了,這治回來也是要沒的命,我治她幹什麼。”
隻是抱怨,他當然不罷手。
陳西又如有所悟,但不得其門而入:“道友在……生氣?”
廣年:“恭喜你,這回還沒消氣便發現了。雖然,然而,我再問一句,這回給你接上腿了,你不會又拿去送别人罷?”
“不會。”
答得倒快,到底順下了一口氣,“行,就這樣了,還能指望你什麼别的不成,”廣年安慰好了自己,囑咐,“這本來是你的腿,但你不要了,是我親自,一片片撿回來的,現在暫存在你那,我不覺得虧欠誰,不覺得什麼值當拿腿還,你好生照料它,誰來也别給,聽懂否?”
“懂了。”
“此話當真?不會又繞着我做文字遊戲,诓我?”
“要麼,立個契?”陳西又笑。
“别笑了,”廣年隔蓋頭捏住她的嘴,“肺又裂了。還有那個契,不甚吉利,我不立。”
他落完最後一劃,将筆投回陳西又的儲物符:“時間寶貴,也沒功夫耽擱在這上。”
廣年醞釀起術法來。
陳西又捕捉到時間寶貴的關鍵詞,想了一想,建議:“若有人追上來,屆時你将我往東邊一撂,再往西邊拔腿就跑,我們分頭,總會跑掉一個罷。”
沒有應答。
稍頃,廣年深深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都這關頭了,道友就别氣我了。氣死我,到底又有誰來管你。”
他按住陳西又腰腹:“要接腿了,會很疼,稍微忍忍。”
陳西又屏住呼吸。
确實很疼,新的疼,她先前抛棄的半身回來,新鮮地抱住她,要和她分享被塊塊分食、咀嚼、消化的委屈。
它們都嚎哭地抱住她。
廣年對此療法的療程有數,見陳西又疼得沒聲了,暗罵自己忘了給她塞塊巾帕,恐她自傷,亡羊補牢地伸手欲掰陳西又齒關。
不用掰。
陳西又以為他又要喂什麼,張開嘴。
廣年原要抵開她唇關牙關的動作卡住,手指頓在濕熱滑膩的口腔内,進退維谷,腦袋嗡地陷入池沼,僵持兩息,才摸出他先前塞進陳西又口中的玻璃珠。
玻璃珠!
對虧了玻璃珠。
多少也是個隐患啊。
廣年如獲至寶,挾住這玻璃珠,飛快地抽回手,忙碌地将這玻璃珠扔水裡,再定神推進術法進程,見無大礙,舒了口氣。
他有了精力說話:“第二次給你的是玻璃珠,怎麼沒認出來,現在還含着?”
話音初落,念及陳西又多半無暇說話,懊惱地補:“不用答,醒着就行。”
陳西又緩慢撿拾自己的意識,像在冬日用體溫偎熱一條凍僵的蛇,随後蛇自她身體裡爬出,她的聲音顫抖、喘息,同時冰涼:“隻是,嘗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