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年手上動作不停。
劇痛進一步剝去劍修不多的理智,讓她僅剩一點無遮無攔的坦白。
她好似有大夫的問診定要作答完全的潛意識,又或許她其實不存在多少理智了,她隻是聽見問題,然後倒出答案,至于那答案與她的想法多少相關,幾分可信,她自己也難以解釋。
廣年隻能聽到她的聲音:“沒有痛覺以外的感覺了,什麼都是痛的,分不清。”
他隻能聽到她的聲音。
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很久以前的以前定不是如此,可那有點太遙遠了,本不該這麼遙遠的,遙遠到廣年幾乎想不起,那之前是什麼樣子。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他從沒收治過這麼麻煩的病人。
他聽見自己問:“現在,很疼嗎?”
“還好。”
“……”
“還行。”
“……”
“可以忍,沒關系?”
“……”他要感謝這病症的副作用嗎?讓他的病人看不懂半點眼色,沒法發揮一點往日的聰慧,隻剩坦白,誠實到傷人。
“我又……說錯話了?”她低落下去,語氣頗愧疚,仿佛很是不忍與困惑,“道友到底,想聽什麼呢?”
廣年:“我想聽你便說嗎?”
“對。”
廣年沒有辦法,他苦笑,苦笑到覺得自己可憐,覺得她太可憐,終究是投了降:“好罷,好罷。”
他說:“我說一遍,你跟一遍。”
“好。”
“來,跟我說——廣年大夫。”
“廣年大夫。”
“你要救我。”
“你要救我。”
“你得救我。”
“你得救我”
“你必須救我。”
“你必須救我。”
“我想活。”
“……我想活。”
“連起來,慢點說,不要急,别怕。”廣年很寬慰似的,鼓勵她。
“………………”
陳西又:“廣年大夫,你要救我,你得救我,你必須救我,我想、活。”
廣年:“嗯,我會救你的,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毫發無損。”
陳西又躺着,想了大概好一會兒:“就這樣?”
廣年失笑:“遇上這樣的病人,除了這樣,還能如何?”
術法不停,廣年在連陳西又呼吸都聽不見時握住她的手:“别睡。”
良久。
“沒有睡。”
“疼嗎?”
“不。”
“來,跟我學。大夫,我疼,救我。”
像考試,陳西又無端端想起考試來,不喜考試,考官透題也不喜,遂消極答卷,不響。
廣年捉不到陳西又聲音,急得來掰陳西又腦袋探生死。
陳西又被這動作喚回點神智,迷迷瞪瞪想他待如何,想起來了,複述:“大夫,我疼,救我。”
“救救救,别睡,真别睡。”廣年忙不疊地。
到這關頭,睡了和死了沒差,陳西又.又是這脈象,她不出聲實在難以分辨她是快昏了、在昏了還是已然昏了,廣年焦頭爛額,很是想哄着她多說話。
即便這麼疼。
即便我知道她有多疼。
他引陳西又說話。
“背經書嗎道友?”
“别背了,《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拔罪妙經》還是别背為妙。”
“《地藏經》也沒好到哪去啊陳道友?”
“别笑了别笑了,”廣年按住陳西又,語氣頗荒涼,“你不疼的嗎?”
“疼就别笑了。”
“真疼啊?受不住了同我說。”
“習慣了……還是别習慣為好。”
“我也快習慣了,一會治不好的,一會腿送人了,一會不會疼的我習慣了,醫修的裡子面子都在地上了,若你好了,望别向我說太多道歉。”
“背首長詩?”
陳西又反常未應。
廣年意識到什麼,接上先前陳西又反應,品咂出些許滋味:“你是不愛有人考校你?這也不是功課,應不至于?”
“哦,”他手上血淋淋的,進行到最後一步,雙腿筋脈要徹底連通,也意味着不濟蛇妖還是祭司,二者交鋒的靈力也會一刹那闖入雙腿,廣年的手穩,隻是一顆頭冷涔涔的,“不願背的話,随意說些什麼也好,馬上便課畢散學了。”
不知道哪個說法說動了劍修。
或許是每個。
或許哪個也不是。
雙腿續接時,陳西又道:“多謝廣大夫。”
廣年不清楚自己紅了眼眶,他擔心她死,準備着無論如何也要她熬過這一關:“還有嗎?”
陳西又很恍惚,疼痛像一個将爆而未爆的氣球,她好奇地看着它在她體内漲起。
不是說要散學了嗎?
其實不想說了。
懶怠上課的學生舉一反三,照着黑闆上的白痕念,隻是糊弄老師,其實不解其意:“廣大夫,有點疼,救救我罷。”
無辜又狡猾的。
攥了一把心髒又悠哉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