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就像百公裡外嗅到一絲血腥味的猛獸,勢在必得的不緊不慢。
“怕什麼?抖成這樣,”蛇妖捧起劍修的面龐,望進劍修那雙眼睛,“反正你會重新忘記的。”
“……你要如何?”
“反正不像那祭司暴殄天物,既不挖你的心,也不剖你的魂,”蛇妖揪住陳西又腕上紅線,端詳片刻,動用術法收線,硬拖另一頭的穢泥靠近,“小女郎選跟我走,吃不到什麼虧。”
“是嗎?”
“是呀。”
“……”
蛇妖就在她耳畔吹風,變溫動物的身體涼,吐息間耳尖發冷。
“什麼都不用想,”蛇妖絮絮說着,像從心間的毛線團中扯出一根真心,“反正,你什麼也做不到。”
“現在,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哦。”
“……”
蛇妖的手自劍修發間起,撚碎一瓣花,指尖順着劍修光潔的面龐下滑,點在劍修唇角。
她的指甲尖利,甲面上仍舊是陳西又此行前繪的青山綠水。
這尖利的指甲戳開了肌膚,血頃刻沾濕蛇妖指尖,污了甲面。
“……好。”陳西又答。
蛇妖眉開眼笑。
她道:“第一個問題,小女郎最是聽話和喜歡朗姐姐的,對嗎?”
陳西又:“對。”
“第二個問題,”血氣激活了蛇妖将将息鼓的戰欲,她不受控地裂開指尖那道淺而克制的凹口,長長的豁口染紅陳西又半張臉,蛇妖的聲音甜蜜如蜜糖,“你想起多少了?”
陳西又盯着墜到腳邊的血珠:“我撞見妖衆集會,衆妖提議不若殺我盡興,你承認你有意将我帶入集會,又保下我,改了我的記憶,要你對我有恩。”
“嗯,”蛇妖滿意地彎起眼睛,眼中尖細瞳孔閃着妖異的光, “都記起來了。”
陳西又不語。
“那——”蛇尾窸窸窣窣地爬過衣服,攀上腰腹,尾巴尖尖挑起劍修下巴。
陳西又被迫對上那對非人的、绮麗的眼睛。
蛇妖的面容貼得極近,她笑得肆意,将字與字咬得清晰:“第三個問題,恨我嗎?”
“……”陳西又什麼也沒說出口。
她什麼也沒來得及說出口。
蛇妖已嗅出答案,顧自醉在她一手釀就的情緒裡,笑得前仰後合,難以自抑。
她笑得渾身顫抖,尾巴顫,手顫,臉顫。
笑得盡興,蛇妖将頭往前一送,抵上陳西又額頭:“可以啦,就這樣吧,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了。”
她不受控地,深深纏住陳西又,滿意地傾聽陳西又體内骨架因擠壓發出的錯位聲響。
陳西又隻是站着,望着她,神色很淡,眼神空而寂寂,近乎毫無情緒。
蛇妖纏在陳西又身上兀自笑到痛快,笑到她體内的震顫幾乎引起劍修體内的共鳴。
她總算停下。
她借陳西又肩頭擦幹笑出的淚光。
“最後一個問題,可憐的,誰欺負你了?”她的手指扶過陳西又面上傷口,深長的血色劃痕彌合。
蛇妖的聲音輕且憐惜。
問句一句接一句,如刀鋒輕劃皮膚,更類脅迫。
“你在為誰哭麼?”
“是為我哭嗎?”
“不是嗎?”
沒有應答,蛇妖貼着陳西又耳朵,竊竊地笑起來。
“你應該為我哭啊。”
她輕輕地,很有耐心地掰碎道理講。
“你看你一個人在這,有旁的人來救你嗎?隻有我,隻我來幫你出去。”
陳西又不聲不響,神色心死而麻木,月色溶溶,将她映得仿佛玉塑的像。
蛇妖耐心不足一錢,伸手把住陳西又下巴,催促:“小女郎,說話喽。”
陳西又:“……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發生,什麼事……都沒有。”
“這謊就很假,”蛇妖尾巴戳戳陳西又心口,“人不隻眼睛會哭,這裡也會。你哭墳的動靜那麼響,我裝聾都不好裝。”
陳西又:“那蛇呢?”
蛇妖:“什麼?”
陳西又:“蛇不哭嗎?”
蛇妖拔去陳西又發間一枝将秃的花,回答得敷衍:“不哭啊,那是你們人修的把戲。”
陳西又:“……為什麼?”
蛇妖望見陳西又眼底的水光,興味十足地,頗覺有趣地好整以暇:“什麼?”
陳西又:“……前輩為何如此對我?前輩想要什麼呢?”
蛇妖擡高眉。
觀陳西又好似真在乎這個,便也逗小孩一樣,挑最含糊的說辭:“我要你聽我的話,我要我高興。”
“……”
尾巴尖挑起劍修的臉,目光相接:“不說點什麼嗎?”
不因她而起的淚水在那雙眼中潋滟。
陳西又:“不是您說的,說什麼都無用。”
“這可不像你,”蛇妖用鼻尖摩挲她,狀甚親密,“不拘說點什麼,我不定會放過你呢。”
“好。”陳西又說完好,也笑了,眼裡掉出眼淚來,她說着話,但像不期待任何人聽,“我這樣說,你心情好些麼?你肯放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