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當然不放過陳西又。
她挾着陳西又,二人借穢泥雙雙得逃秘境。
陳西又本着放手一搏的大膽試圖偷襲,被蛇妖輕巧反制,樂劍嗡鳴着震顫不已,手臂被蛇尾反折向身後,“咔嘣”一聲脫了臼。
她低眉斂目,靜靜盯着地面。
蛇妖不滿,雙手環住她的脖頸,伏低腦袋與她對視:“我又不似祭司,一沒生剖你的魂,二沒當真傷過你,不過稍稍騙了你,何故如此?”
陳西又:?
她覺棘手,也覺荒謬,情緒扯着她的面皮,竟是一個笑:“稍稍?”
蛇妖牽着陳西又的手,她身上的傷口滲出生冷的血,“算這麼清做什麼,我難道不比你強,結果上看難道不算幫了你,你們人類真麻煩,一邊說形勢比人強要妥協,一邊還要抱怨。”
陳西又别過臉。
眼淚從她眼中落下來,沾濕睫毛,薄薄眼睑紅得脆弱。
淚水是最無用之物,卻是沒用也掉,由不得她。
蛇妖用蛇尾裹住她,細密的冰涼鱗片隔着衣衫貼住身體,蛇妖的心跳極緩,冰冷的搏動傳來,顯得陳西又心浮氣躁,占盡下風。
蛇妖:“也是奇怪,這便是你們常道的人情、尊嚴?為何要抱怨?又無甚用處,認了命低個頭,有仇後日再報豈不更好?”
陳西又:“前輩在教我日後如何報複于你?”
蛇妖蹭她鼻子,豎瞳盯她盯得專直,不似注視,更像一柄剜骨的尖刀,固執地尋找縫隙,意圖從她身上割去什麼。
蛇妖反卻笑了,用那雙鋒利的、殘忍的眼睛:“是啊,我在教你,要學好,小女郎,”她将陳西又按進草叢,晨露沾濕衣裳,她垂落的頭發擦過陳西又耳朵,“其他的可以忘,别忘了我教你的東西。”
陳西又試着反抗,動彈不得。
術法被蛇妖盡數破解。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将她耗得徹底,她索性隻是躺着,遙望将明未明的東方,眼神空茫。
或許應做些什麼,不拘是反抗、還是談判,再不濟,别再哭了。
想想蛇妖要什麼。
想想自己還能再做什麼。
隻是,别再哭了。
臉際的傷口滲出血來,蛇妖伏低身子,把陳西又壓得瓷實,她伸手擦陳西又面上血痕,好似這傷不是她做的。
擦完血,順手抹去眼淚。
蛇妖把住陳西又下颔,低下頭,與她額頭相貼。
陳西又同條上岸的魚一般撲騰,希冀這蛇妖更易主意。
蛇妖摁牢她,蛇尾将她勒得難以呼吸,一意孤行到一半了,不知想起什麼——
“對了。”蛇妖說着,忽地停下動作。
“先不忙動你記憶,時間還長,還有些事可拿來聊聊。”她擡起臉,退回些距離,同陳西又四目相對。
劍修一雙水洗過的眼睛,恨也動人。
“說說看,你如何想的?”蛇妖挑起陳西又下颔,仔細端詳。
“我如何想?想什麼?”陳西又呼吸艱難,肺被壓迫得緊張,進出氣若無。
“把自己賣了個好價不是?也就前後腳功夫,那邊有個大眼球說你同它有君子之約,這邊有個老東西說你賣命給他,再加上我,小女郎可是反反複複,給自己賣了個好價。”
“我,”陳西又想遠眺些什麼,可蛇妖離她太近,她隻得望進那尖細的豎瞳,“我原隻想救人。”
蛇妖摸一摸這顆腦袋,仿佛要摸清這顆聰明腦瓜為何偏要固守癡愚:“那你救出來了嗎?”
“不是全部。”陳西又眨了眨眼,不見眼淚。
蛇妖些許吃驚,她以為劍修會又掉出淚來。
“那你呢,你救出一個、還是兩個?你自己呢,夠本嗎?”蛇妖語調循循,守着顆榆木等開竅。
“夠本的,若是前輩肯放我一馬,不動我記憶,你我對坐長談,或也能談攏。”陳西又疲敝已極,神情空蕩,談切身相關,像談毫不相幹。
蛇妖隻看着她,目光是審視,如蛇信舔過。
“不是正如前輩所說,”陳西又竟還是笑一笑,笑容是濕漉的、垂喪的,“我這個人,最擅把自己賣上高價,一條命賣上八次,一價更比一價高。”
蛇妖一時失言,半晌:“你真傻啊,也不可愛,隻是傻。”
陳西又不答:“……”
“一條命賣過八次,還自覺聰明?”蛇妖攆上來追問,“什麼才是真的聰明,你不知道嗎?”
“……”
蛇妖戳陳西又額頭:“任誰也别想你賣命,就要自己活,隻要自己活,這才是聰明。”
“……”
蛇妖不戳她額頭了,轉而端起這張乖順不反抗的臉:“也是,你們人類總這樣,喊着偉大啊、人生啊、理想啊,南牆撞破,争當愚公,活路不走偏趟死路。那句話說的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陳西又:“既我如此不開竅,那便别做了。”
蛇妖:“不做了?那換個人?換誰呢?再從你們劍宗挑個新鮮的小孩好不好?你替我參謀參謀,肯還是不肯?”
“……”陳西又不答。
蛇妖笑:“這也不好?那你便自己受着,權當行善罷,忍一忍便也過了,都會忘的,别和我置氣。說來說去,我幫你的還不夠多麼?”
陳西又定定看她:“多謝前輩擡愛垂憐,可前輩要價太高,我隻怕給不起。”
蛇妖将蛇尾牢牢纏上陳西又,到底不見劍修痛色,于是笑中缺幾分趣味:“命都舍出去幾次了,你還有什麼給不起?”
“……”
蛇妖的尾巴尖在劍修脖頸處玩鬧性質地戳點:“不玩了,你便記住,和我履約前,不許死就是了。”
蛇尾“撲”地穿透劍修頸側,血液汩汩而出。
“記住了嗎?”蛇妖居于高處,長發将人圍得密不透風,背光處豎瞳亮得人心悸,“想也知道你不畏死,這麼着,若小女郎擅自尋死,你那師門,我見一個殺一個。”
血液大量流失,熱流澆草。
陳西又視線模糊,隻在恍惚裡見到蛇妖漠然的嘴角、倨傲的眼睛,還有咒詛般的輕聲,威脅說得溫熱輕盈。
“如此,小女郎可記得住?”
蛇妖俯身,注毒。
*
昏沉的、淩亂的夢境裡。
記憶如鏡花水月。
真實是霧裡看花。
真實的那一邊,一切的一切在重組、倒置、融化、扭曲。
它說它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過了一會兒。
它說它确是真實,千真萬确,央陳西又走近前去看看。
陳西又同它道抱歉。
她不願靠近那真實,另找了個方向胡走。
遇上個蒼白卻自在的、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回頭,是個熟面孔。
“廣年?”陳西又既驚又喜,喚他名字。
廣年亦是訝異,站起身來:“陳道友,你如何在這?”
他身側有一棵猶為高大的樹。
日光強烈,樹影斑駁,為他傾一身碎光。
陳西又正要開口,兀地收了聲,概因腦中空空,竟什麼也想不起,她思量一番,仍是一片混沌,隻得道:“我……不知道?為何?”
廣年看她。
眼中情思難辨,神情蔚為複雜。
陳西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無言,隻莫名想将廣道友留上一留。
可憐記憶混淆,想不出個主意。
于是廣年起話頭:“還記得麼?我在你身上留了個術法,這術法效力未退,你我才能如此又見上一面。”
陳西又的指尖在發間纏來繞去,凝神回想,隻是并未想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