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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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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年索性坐下,托着臉朝她笑:“是了,這回是你忘了事。”

陳西又在他身邊坐下,裙幅鋪開,是吉利的紅,問:“先前發生何事?”

廣年:“陳道友大顯身手,救出師兄,此行功德圓滿,善哉善哉。”

陳西又:“雖我不甚記得,但,避重就輕。”

廣年訝然,一手指向自己:“避重就輕,我?”

陳西又望着他笑:“是。”

“真沒道理,”廣年撐着地仰頭,有意别開視線,“什麼也想不起,竟然憑一張嘴說路過的好心人避重就輕。”

“我有證據。”陳西又挪到他跟前,無意識露出步步緊逼的探究模樣。

廣年似想說些什麼,眼神落在陳西又身上,沒能再挪開。

視線的天平毫無道理,有她便隻看她,仿佛世界的其他都輕如鴻毛。

廣年對自己與她都是無可奈何:“什麼證據?”

“你并未提起你,這不應該,我為何在這同你見面?”說話間,陳西又.又搖頭,她神情專注,“不對,不問這個,我有救出你嗎?”

“……”

“我有救出你嗎?”

陳西又的聲音不見哽咽,如若她的眼圈也不泛紅,反應可稱天衣無縫。

陳西又要在他身前造雨,廣年不知那是怎麼一個章程,反應過來前,話語已經出口了:“你有。”

陳西又:“……?”

她滾下的眼淚晶瑩,廣年想到,原來脫了那險地,她其實會哭。

廣年:“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若别哭了?你是想起來了還是如何?”

“……未曾想起,”眼淚未停,陳西又掌心接住一滴淚,聲音冷靜,“隻是觀我這難平情緒,廣道友未說實話。”

“是了,失憶了也是聰明人,不好糊弄的,”廣年看陳西又,眼中有他己所不知的貪戀,“那,聰明的,你要如何發落我?”

廣年這話問得戲谑,他笃定了陳西又無計可施。

陳西又唇瓣嗫嚅,萎靡下來:“是這樣、嗎,是我無用。”

廣年:“此話不對,陳道友好歹活了下來,論起有用無用,是我無用。”

陳西又揚起聲音,事已至此,責備也輕:“說的甚麼胡話?!”

廣年點她:“那你又說的又是什麼胡話,難道我會愛聽?”

畢竟是在陳西又意識中,即便她遇上些麻煩,左右尚很遠。

不妨礙的,不妨礙的。

廣年如是想,給自己鼓噪出點勇氣,擡手碰她眼淚。

“别哭了。”說什麼都是幹巴的,意識到這點,便隻是笑着閉上眼。

也沒什麼難的,修士大抵都修煉過一點喜怒不形于色的竅門,花的時間長些或短些,總能調節出張瞧不出破綻的冷臉。

廣年提需求。

陳西又願意應。

于是止住眼淚也花不了多久。

廣年眼見陳西又止了淚,收回手。

又是如此。

他又勸到她不哭。

第二回了。

從前是他不記得。

現在是她不記得。

不記得也好,他們兩個間多一個記得,場面要變得不好收拾三分。

廣年有意探陳西又在他消散後遇到何事,引她回憶。

陳西又搖頭,再搖頭。

她發間依舊簪着小精怪們采的花,劍修歎氣:“左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廣道友有何可交代于我的,帶話或有事,我定竭盡全力。”

“我可沒逼你簽過什麼賣身的契,何苦來哉,我清清白白地走,不好麼?”廣年擺手,模樣可随性。

陳西又頓一頓,捉過廣年的手診了脈,一聲不吭地坐到一旁。

廣年挑起一邊眉毛,感覺這份默契很是可樂:“外面不定翻天了呢,你就陪我坐着?”

陳西又攤開手:“試過了,出不去,恐怕我的記憶被動完手腳前,都是出不去。”

廣年頗憂心:“煩心事真多。”

換陳西又朝他笑,她将頭擱在曲起的膝蓋上:“别煩啦,總會過去的。”

廣年接住陳西又遞來的目光,覺心髒被輕輕牽動,軟得一塌糊塗:“是了,死人是有這特權的。”

“……”

陳西又把難過藏得不錯。

廣年開過自己玩笑,站起身,裝模作樣伸個懶腰,道:“便到這吧,這回真沒然後了。”

陳西又正要起身,廣年按住她動作:“不用送。”

他望住陳西又眼睛,展顔:“說來,眼下你記得我多少?”

陳西又看着他,眼底又下起雨來:“不多,我記得師兄同我說你在八上洞喊着‘我得了’跑丢了人,記得你是幫過我的,可是具體有過什麼,我……我不記得了。”

廣年聽得認真,末了一笑:“挺好,你都不記得。”

廣年倒退着走兩步,烈日透葉而來,将他映得如在斑斓水底。

也将劍修映得美不可言。

廣年這麼随心退兩步,像隻是換個角度看陳西又一般。

最後一面了。

這白撿來的最後一面也到頭了。

他死後才遇見的心上人啊。

老天亂擲骰,月老胡搖簽。

要他在一個窮途末路的境地喜歡上一個人。

這樣的人物,見上一面也就罷了,偏是一面又一面。

心折一遍又一遍。

裝相也裝不下去。

騙都騙不過自己。

那就承認罷。

廣年笑得很是開懷。

黑土枯樹,一見鐘情。

弑師幻境,背着嫁衣女修上山的雪境裡,他面上紅而熱,短暫夢了一回真年少時都未夢過的兩情相悅。

失憶又失憶,險象環生也沒能将那點情晃丢,情字熬人,關心則亂,分明什麼都不記得,身體徑自牽挂到坐立難安。

凡此種種,有所謂醫修素養,也有情字牽人。

來回心折,早成冤孽。

廣年笑到道抱歉,深施一禮,他很望陳西又能高興:“陳道友助我良多,我說道友救了我,此言非虛。”

“隻天地有常,我到這就好。”

“我得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躍上那棵高樹。

陳西又仰頭望去。

見廣年倚坐樹上,飛鳥一樣自由,投下的目光如粼粼水面的晃漾初陽。

飛鳥一樣自由的。

真的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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