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年索性坐下,托着臉朝她笑:“是了,這回是你忘了事。”
陳西又在他身邊坐下,裙幅鋪開,是吉利的紅,問:“先前發生何事?”
廣年:“陳道友大顯身手,救出師兄,此行功德圓滿,善哉善哉。”
陳西又:“雖我不甚記得,但,避重就輕。”
廣年訝然,一手指向自己:“避重就輕,我?”
陳西又望着他笑:“是。”
“真沒道理,”廣年撐着地仰頭,有意别開視線,“什麼也想不起,竟然憑一張嘴說路過的好心人避重就輕。”
“我有證據。”陳西又挪到他跟前,無意識露出步步緊逼的探究模樣。
廣年似想說些什麼,眼神落在陳西又身上,沒能再挪開。
視線的天平毫無道理,有她便隻看她,仿佛世界的其他都輕如鴻毛。
廣年對自己與她都是無可奈何:“什麼證據?”
“你并未提起你,這不應該,我為何在這同你見面?”說話間,陳西又.又搖頭,她神情專注,“不對,不問這個,我有救出你嗎?”
“……”
“我有救出你嗎?”
陳西又的聲音不見哽咽,如若她的眼圈也不泛紅,反應可稱天衣無縫。
陳西又要在他身前造雨,廣年不知那是怎麼一個章程,反應過來前,話語已經出口了:“你有。”
陳西又:“……?”
她滾下的眼淚晶瑩,廣年想到,原來脫了那險地,她其實會哭。
廣年:“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若别哭了?你是想起來了還是如何?”
“……未曾想起,”眼淚未停,陳西又掌心接住一滴淚,聲音冷靜,“隻是觀我這難平情緒,廣道友未說實話。”
“是了,失憶了也是聰明人,不好糊弄的,”廣年看陳西又,眼中有他己所不知的貪戀,“那,聰明的,你要如何發落我?”
廣年這話問得戲谑,他笃定了陳西又無計可施。
陳西又唇瓣嗫嚅,萎靡下來:“是這樣、嗎,是我無用。”
廣年:“此話不對,陳道友好歹活了下來,論起有用無用,是我無用。”
陳西又揚起聲音,事已至此,責備也輕:“說的甚麼胡話?!”
廣年點她:“那你又說的又是什麼胡話,難道我會愛聽?”
畢竟是在陳西又意識中,即便她遇上些麻煩,左右尚很遠。
不妨礙的,不妨礙的。
廣年如是想,給自己鼓噪出點勇氣,擡手碰她眼淚。
“别哭了。”說什麼都是幹巴的,意識到這點,便隻是笑着閉上眼。
也沒什麼難的,修士大抵都修煉過一點喜怒不形于色的竅門,花的時間長些或短些,總能調節出張瞧不出破綻的冷臉。
廣年提需求。
陳西又願意應。
于是止住眼淚也花不了多久。
廣年眼見陳西又止了淚,收回手。
又是如此。
他又勸到她不哭。
第二回了。
從前是他不記得。
現在是她不記得。
不記得也好,他們兩個間多一個記得,場面要變得不好收拾三分。
廣年有意探陳西又在他消散後遇到何事,引她回憶。
陳西又搖頭,再搖頭。
她發間依舊簪着小精怪們采的花,劍修歎氣:“左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廣道友有何可交代于我的,帶話或有事,我定竭盡全力。”
“我可沒逼你簽過什麼賣身的契,何苦來哉,我清清白白地走,不好麼?”廣年擺手,模樣可随性。
陳西又頓一頓,捉過廣年的手診了脈,一聲不吭地坐到一旁。
廣年挑起一邊眉毛,感覺這份默契很是可樂:“外面不定翻天了呢,你就陪我坐着?”
陳西又攤開手:“試過了,出不去,恐怕我的記憶被動完手腳前,都是出不去。”
廣年頗憂心:“煩心事真多。”
換陳西又朝他笑,她将頭擱在曲起的膝蓋上:“别煩啦,總會過去的。”
廣年接住陳西又遞來的目光,覺心髒被輕輕牽動,軟得一塌糊塗:“是了,死人是有這特權的。”
“……”
陳西又把難過藏得不錯。
廣年開過自己玩笑,站起身,裝模作樣伸個懶腰,道:“便到這吧,這回真沒然後了。”
陳西又正要起身,廣年按住她動作:“不用送。”
他望住陳西又眼睛,展顔:“說來,眼下你記得我多少?”
陳西又看着他,眼底又下起雨來:“不多,我記得師兄同我說你在八上洞喊着‘我得了’跑丢了人,記得你是幫過我的,可是具體有過什麼,我……我不記得了。”
廣年聽得認真,末了一笑:“挺好,你都不記得。”
廣年倒退着走兩步,烈日透葉而來,将他映得如在斑斓水底。
也将劍修映得美不可言。
廣年這麼随心退兩步,像隻是換個角度看陳西又一般。
最後一面了。
這白撿來的最後一面也到頭了。
他死後才遇見的心上人啊。
老天亂擲骰,月老胡搖簽。
要他在一個窮途末路的境地喜歡上一個人。
這樣的人物,見上一面也就罷了,偏是一面又一面。
心折一遍又一遍。
裝相也裝不下去。
騙都騙不過自己。
那就承認罷。
廣年笑得很是開懷。
黑土枯樹,一見鐘情。
弑師幻境,背着嫁衣女修上山的雪境裡,他面上紅而熱,短暫夢了一回真年少時都未夢過的兩情相悅。
失憶又失憶,險象環生也沒能将那點情晃丢,情字熬人,關心則亂,分明什麼都不記得,身體徑自牽挂到坐立難安。
凡此種種,有所謂醫修素養,也有情字牽人。
來回心折,早成冤孽。
廣年笑到道抱歉,深施一禮,他很望陳西又能高興:“陳道友助我良多,我說道友救了我,此言非虛。”
“隻天地有常,我到這就好。”
“我得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躍上那棵高樹。
陳西又仰頭望去。
見廣年倚坐樹上,飛鳥一樣自由,投下的目光如粼粼水面的晃漾初陽。
飛鳥一樣自由的。
真的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