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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西又親啟:
前宗委托牽扯甚廣,諸事纏身,前日悉知你和喬瀾起遇險,已到望鶴寨禁地附近,無門而入,你在何處?安否?如何救你?
】——林晃晃未達信蝶
陳西又醒來時,覺頭痛欲裂,張嘴便是咳嗽,咳得頭昏,仿佛将将痛哭數場。
肩頭滑下一床華貴的織物,軟靡的花香圍繞着她。
她擡起手撐頭。
腕上叮鈴咣啷一陣亂響,打眼看去,是一串什麼镯兒鈴兒鍊兒的。
耳垂亦妝點上長長耳飾,細細鍊條伴鮮豔織物,估計将耳朵裝飾得熱鬧。
陳西又發懵,視線落下去,對上自己一身紅且藍的撞色服色,反應半晌,知道是蛇妖所贈。
想來是蛇妖将她從禁地救出後,候她不醒,興起為她換了衣服,再候仍不醒,便給她蓋了被子離去了。
陳西又擁着這方織物,有不明不白的抵觸湧上心頭。
可,她在抵觸什麼?
罷了,另有要事。
她站起身,筆直尋那位大吉祥大人。
和她拴了一路的穢泥不見蹤影,手腕紅線不見蹤迹,不知師兄和貓妖被穢泥送去了何處。
陳西又順着思路,站起身,蛇妖另為她戴了不少飾物,動作間飾品輕碰,叮當響。
黃昏如傾倒的甜橙柿子汁,天地直如大火收汁的鐵镬,有紅豔的熱鬧。
陳西又摸着洞壁走近大吉祥所在洞室,心急如焚地硬裝:“前輩,仰賴前輩相助,貓妖和師兄先前由穢泥送出,前輩可曾見過它們?”
“見過,怎麼沒見過。”大吉祥神出鬼沒,在她身後幽幽吐字。
陳西又一顫,同這位大吉祥打交道,總免不過這樣的後背發寒。
大吉祥先前欣然認下天敵身份,對她友善,能幫盡幫,隻力量懸殊,陳西又時時覺得他像逗弄着掌中麻雀的狸貓之類,收、放、收、放,不過是賞玩獵物死前的掙紮。
但她還是要做夠姿态的。
即便撕破臉皮,也絕不能是她這一邊出問題。
陳西又回轉身,恭恭敬敬一個禮,“此前種種,多謝前輩襄助,先前所許報酬,這是一小部分,餘下不日将到,”她擡起的目光不卑不亢,極清極淡,“前輩可曾見過那一人一妖?穢泥帶他們出禁地,應是入了前輩地界,不知他們去了哪個方向?前輩可否指路?”
大吉祥深歎氣。
巨大的唇浮在空中,吐出冰冷的氣息,吹得陳西又身上所環飄帶向後倒伏。
這些飄帶都有重量,其上墜的玉飾、珠飾冰涼,被吹動時叮鈴有聲,挽在身上的部分因此收緊,像蛇收縮的肌肉。
陳西又側過臉,避過一縷障目的發絲。
若說禁地之行給了她什麼立竿見影的啟示,便是這個了,強撐。
管他敵強我弱,她隻管拿着雞毛充令箭,總會有一次能唬過。
大吉祥的手平空生出,要捏住她。
樂劍“铮”一聲出鞘,陳西又用劍鋒格住,擡眸:“大吉祥前輩這是何意?”
大吉祥那雙手卻隻稍稍頓住,迎着劍尖刺穿了自己,也牢牢锢住了她,動作極快,無從反抗。
陳西又這般被捏起,腳尖踩不到地面,很快地老實了。
傾力施術的靈池抽痛,亟待休養的頭顱鈍重,她很有眼色地示弱,“師兄他們開罪前輩了嗎?”
她試着動一動被捏得格格作響的身體,結果隻是動了動腳尖,雙腳晃一晃,看上去很是孩子氣,她把手搭在大吉祥的虎口處,像是小孩子端正了姿勢央求,又像一個要硬掰開什麼的侵犯架勢:“還是說,我開罪前輩了?”
大吉祥不言。
陳西又笑,蛇妖将她裝點得很用心,花钿、唇脂、腮紅,一套下來,使她像匣中自知昂貴的清妩瓷器:“或者說,什麼理由也沒有,你隻是改了主意,急着取我命?”
大吉祥翻出個巨大眼球來盯住她。
她真的變了許多。
先前的稚嫩、天真都像塑像上的金箔剝脫,她不再執着于“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雙赢道理,這樣溫熱的目光遞過來,要談利害。
她無師自通了互示籌碼的利益談判。
“我是劍宗藏青鋒陳南卻門下行四弟子,也是陳南卻獨女,殺我不難,但多少會為前輩添些麻煩,這卻不好。”
“先前前輩對我多有照拂,我銘感五内,大言不慚些,也算合作愉快。”
陳西又将手指嵌入陳西又攥住自己的手掌與身體的縫隙,她的頭發拂過大吉祥的手,笑容柔軟。
“若前輩對我的死活并無其他安排,這有一條更簡單的路,您高擡貴手,就此放過我與同伴——”
陳西又一件件報父親的私庫珍藏:“這些,都可許與前輩,或者,前輩有更想要的謝禮,盡可商量,晚輩定當為前輩盡我所能。”
“如此,前輩有何見解?”
她這麼被整個攥捏住,胭脂将面色遮個密不透風,手肘輕搭在大吉祥虎口,笑盈盈,姿态是從容和舒展。
某幾個瞬間,大吉祥有猶為怪異之感。
仿佛手裡捏着的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張遊離人世之外的空蕩畫皮。
陳西又觀察大吉祥,自然,她也沒法從一張嘴、一隻眼、一隻手上品出眼角眉梢的微妙官司,沒等到表态也是表态,她自然聯想到是出價不夠,她往上壘自己的價碼。
“前輩若是餓了,非要吃這一口,話說回來,”她覺得自己的話好笑,語調在話末不自覺上揚,挖苦自己,“我還小,修為亦低,于前輩這般高深修為而言實在是不值一提,不若讓我歸山去,隔幾年大了,到時再論不遲。”
“到時你還會回來?”
“前輩你真要吃我?”陳西又圓睜了眼睛,很無辜的模樣,她低下眼來,雙手搭在大吉祥虎口側,讨饒的樣子,“别呀,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大吉祥:“有什麼用?”
陳西又很輕地笑,那眼神不像要回答回答什麼,而是希望對面不拆穿什麼。
又或者。
隻是她新的讨巧手段。
“您如何看呢,我有什麼用?”她将話放得謙卑,姿态低順進塵土,眼神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的眼睛是倦怠的、平靜的。
像一柄覆了薄紗的、開了刃的劍。
大吉祥:“羽翼稍豐滿些,像你這樣的孩子,飛出去了就再也不回來,到時我要如何?”
陳西又:“前輩哪裡的話,我對您當然是一片真心,我哪會呀。大吉祥前輩又是修為精深,又是菩薩心腸,自然有的是法子讓我乖乖就範。”
大吉祥:“滿口胡言。”
“是嗎?”她托着下巴瞧它,看上去不急不躁,“所以,前輩可曾見過我師兄,他大概這麼高,”陳西又比了個高度,“師兄同貓妖一樣中了魂毒,穢泥好容易才治好,大抵走不了多快,不出意外,他應與貓妖在一處。”
大吉祥:“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