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情好,他們在何處?”陳西又笑彎眼睛,那卻是一個假笑。
大吉祥巨大的瞳仁把陳西又鎖住:“還沒談妥。”
陳西又能在這巨大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模樣,全無還手之力的、孱弱的、微笑着的影子,她維持着這個笑容:“前輩要與我談什麼?”
大吉祥:“如你這樣的孩子,是如何看我的?”
陳西又輕緩地眨了眨眼,笑容不動:“修為高深的神物,吃人,可交流,待人友善,需警戒,宜交好。”
大吉祥:“是嗎?你害怕我嗎?”
陳西又:“敬畏,我對前輩,是敬且畏。”
大吉祥:“那便還是害怕,唉,唉,緣何怕我,我不曾傷你一根毫毛。”
陳西又晃了晃發麻的腳尖,血流不暢,她幾乎感覺不到雙腳:“您不用真的做什麼,您能這樣輕易地制住我,此等修為,自然會招人怕的。”
“那我下次裝得弱小些?”
“下次嗎?”
大吉祥緩緩伸來另一隻手,陳西又注意到洞壁上的影子,吐字很輕:“可以不動我的記憶嗎?”
大吉祥的唇齒開合,獨眼眨動:“沒人要動你的記憶。”
陳西又:“那——”
大吉祥的手扣上陳西又頭頂,它說:“老實點,噓,噓,做個誠實的好孩子,現在,誠實的好孩子,你最想做什麼?”
“……”
!!
很是惡心的觸感,就像内髒被野獸啃噬時被毛搔過。
大吉祥的話語片開她,帶去些什麼,帶來些什麼。
自己的一部分在它的幹涉下扭曲。
于是眼看着自己失控。
大吉祥離她更近一些,問到:“好孩子,告訴我,你最想做什麼?”
陳西又眼睜睜看着自己向大吉祥伸出雙手。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笑容虛假而燦爛。
想來那是一個,近乎腐爛的笑容。
手臂柔軟地延伸,親昵地向前探去,仿佛向毒物索取一個緻命的擁抱。
大吉祥眨了眨眼,它的眼睫掃過陳西又努力伸出的手。
眼前是她笑靥深深。
大吉祥輕笑,巨大的唇線彎起,它摩挲着陳西又的腦袋,向前送出自己的眼睛。
巨大的瞳孔靠近又靠近,如同一面明鏡,陳西又可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伸手撥過大吉祥一簇簇的眼睫,它太大了,本是柔軟細小的眼睫紮手,手指能繞着它打卷。
大吉祥覺癢。
它閉上了眼。
而後果是利物沒入,陳西又的動作幹脆利落,戳刺的聲音于是明亮幹淨。
果然是這樣。
大吉祥睜開眼,戳入它左眼正中的匕首鋒利,劍修的靈力一路破壞,黏稠的液體順着眼球表面淌下。
而眼睛另一面的劍修,她仍舊在笑,笑得甚是荒涼,她有搞砸一切的惶恐,又有孤注一擲的快意。
大吉祥:“這便是你要做的?”
陳西又:“不是,當然不是。”
她的手沾了迸濺的漿液,紅的白的透明的,她的手輕輕壓在大吉祥眼睛上,像是幼童在牆面上印下一個又一個手印。
她依舊在笑。
大吉祥裂開的鞏膜倒映着她的笑影。
她與大吉祥境界殊異,積攢許久的蓄力一發隻夠戳出個洞不能劃出個口。
些許遺憾,她試着将手嵌入那道縫隙,似是要扒開一個口子。
大吉祥沒有退。
它近乎縱容,隻是深深把陳西又瞧住,溫良地維持着個俯身傾聽的姿勢,它問:“為什麼?我何處開罪過你?”
陳西又拔出了匕首,将手指探入那道傷口。
她好努力地用力,可指尖發麻發軟,頭昏腦脹。
她怎麼也扒不開。
靈力耗盡,連日奔忙,身體、精神都是強弩之末,肢體氣力孱弱,她不止扒不開,還被大吉祥修複眼睛的力量割破了手。
那麼她的血也順着它眼球表面在淌了。
大吉祥摩挲她後腦的手轉而攥住她的手,向上提起。
它匪夷所思地打量她,又像在衡量要吃掉什麼讓她更乖一些。
陳西又忙忙地往它的方向笑,眼中霧氣朦胧,瞧着無辜得緊、乖得不行。
看得大吉祥頗覺有趣,有趣到縱使它的血正順着她的手流下來,滴瀝到手肘,被她這麼望住,它也幾乎要放過它。
“對不起嘛,”陳西又溫柔地望着它,為自己開脫,語氣不甚認真,“可我已經很聽前輩的話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何處開罪你?”大吉祥又問了一遍。
陳西又如蝶的眼睫又在撲朔,她總這樣,脆弱裡透出萬萬分動人。
陳西又的身體在戰栗,她試着平複呼吸,沒平住,胸脯到底是動氣地起伏,洩了風聲,而這不應有的纰漏也是拜大吉祥所賜,她數着自己的呼吸,又笑了一下,大吉祥不覺得她笑得開心,隻從她的笑中抓取到疼痛,像撚過疼痛穿成的珠串。
陳西又隻是道:“您無需開罪我,荒神大人,您隻是殺了他們。”
手肘的血沿着她胳膊再往下,滴答敲上了大吉祥手背。
誰的血?大吉祥還是她。
分不清的。
正如她的目光。
恨還是谄媚,央求還是恐懼。
分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