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映輝殿,風臨仔細看子徽儀的嘴,見已微微紅腫,不免有點懊悔,在吃完晚飯後,命人去取了冰塊給他。
子徽儀安靜含了一塊在唇間,便坐在小廳裡看搬來的蘭。燈光明亮落在他身上,晶瑩剔透的冰銜在他口中,将他的唇冰得水潤嫣紅,好似一朵含露的花。
風臨一直盯着他看。桌上還擺了一小碟子冰塊,可風臨總覺得他小嘴含着的那塊冰格外好吃。
她在殿内轉轉悠悠半天,終于忍不住湊到他面前,探指擡起他臉說:“給我嘗嘗。”便低頭咬去他唇間的冰塊。
後方的寒江目瞪口呆。她熟知的殿下自小就有潔癖,别說不肯吃别人的東西,就連被人碰過的杯盞都不用,風臨小時候常去相府,相府為她備了近五十套碗碟茶具,專供她使用,隻為免她介意。就是這樣的殿下,而今有桌上的冰不吃,卻要去吃人家嘴巴裡的。
寒江此刻心情已不能用驚訝形容,而是震撼。相當震撼。
可憐的寒江這次沒有人來分擔這份刺激,于是她選擇轉身走出這個殿,去理一理賬,或者視察一下侍從。總之不要再看到吃嘴巴。
子徽儀見寒江磕磕絆絆離開,臉上也不覺一熱,微有嗔怪地看了風臨一眼,說:“殿下沒有政事要理嗎?快去忙吧。”
風臨說:“攆我去幹活,你呢?你做什麼?”
“我看花。”
“有了花就不理我了?給它們全拔了。”
子徽儀無奈一笑,伸手去點她的鼻子,被她一把抓住,輕拉到面前看:“你的手再過兩天就可以拆包紮,到時就可以塗祛疤膏了。”
“嗯。”
風臨說:“會好的很快的。”
“嗯。”
“會完全好的。”
子徽儀微愣,随即淺笑,伸手輕拉住她的手指:“會的,别擔心。”
風臨鳳眸微不可查地閃過一絲寒光,暗自壓下,擡眸時眼裡盡映明亮的燈光,“我去理事了,你在這裡玩,我忙完就回來。如果困倦就先休息,不用等我。”
她輕吻了下他的手指,笑盈盈離殿。腳步穿過一道道雕花窗影,待到外面廊下時,腳步緩慢停下,夜風無聲吹起她的鬓發,她望着前方,鳳眸冰冷至極。
“沈西泠。”
一道暗影唰地從上方躍下,在她面前行禮,呈上一份蠟封密報。風臨拆開閱覽,自蹀躞帶上取出火折吹燃,将密信燒成灰燼。
她雙目望着火光,不知是在威脅别人,還是在壓勸自己:“别急……别急……”
-
文軒閣内,樂柏看向趕來的屬下詢問:“殿下怎麼說?”
“殿下去相府了,走前說讓她去,叫我們夜禁前給人接回來就行。”
樂柏微微蹙眉,複道:“套車。”
兩刻後,顧崇明随車來到了刑部下屬三品院。樂柏替她遞了帖與打點,道:“别耽擱太久。”
顧崇明咧嘴一笑,算作回應。吏員核過身份,帶着她向内走去。一番繞拐,吏員停在了一處房屋前,擡頭示意:“就是這了。”
顧崇明道了聲“有勞”,大步跨上階,一把推開門向裡進,沒走幾步,就望見了裡間的顧嚴松。
顧嚴松大半頭發都白了,望着前方,聽到人來也沒擡頭,嘴裡吐出二字:“稀客。”
顧崇明站在内門外:“我聽說顧家出事了。”
屋中人笑了下,沙啞說:“你還知道啊。”
顧崇明眉頭緊蹙,冷笑了一聲。
房内,顧嚴松一寸寸擡轉目光,看向她的臉,目光停于她眼罩上那枚銀線繡成的狼首。
顧嚴松說:“你過得不錯。”
顧崇明咧嘴冷笑:“瞎了隻眼,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也叫不錯?”
“總還活着。”
顧嚴松布滿血絲的眼睛望着她:“你外甥女死了。被火熏死了。”
“你知道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顧崇明詫愣,足有兩息沒言語,随後緊緊咬着牙,從牙縫中磨出一句話:“誰幹的?”
顧嚴松望着她道:“是啊,誰幹的?”
“火是劉家随從放的,起火時拒不啟門的是曹保義的親妹曹保孝,讓曹保義親妹看守顧府的是陛下,殺了曹保義的人是你。”
“你說,我該怪罪誰?”
顧崇明瞪大那隻眼,不可置信,也甚為痛異道:“你怪我……?”
一股怒意裹挾舊憤,漸燒紅了她的眼:“你孩子死了,不去怪那些下手的人,卻來怨我不該報仇?”
顧嚴松道:“我沒話對你說了。你不是與我斷絕關系了麼,那就這樣吧。我們分家。顧家的東西,燒盡的沒燒盡的,連同那些灰土,你我一人一半。”
門外顧崇明兩腮緊繃,雙目布滿紅色血絲,咬牙道:“好。連同那些灰土,你我一人一半。”說罷她轉身就走。
“曹保孝。”
身後突然傳來這個名字。
“你要是還把我當做個人,就不要插手這件事。”
顧崇明停下腳步,站在道中微微回首諷笑:“從你把我丢在公堂那天起,你在我這,就不算個人了。”
顧嚴松沒回應這尖銳的話,像一塊石,坐在角落陰沉望着白牆。顧崇明也沒再說話,狠轉過頭,重步離去。
她額前青筋隐現,在道中陰沉前行,忽在餘光中瞥見左側路口晃過一個人影,似有些眼熟,她皺眉停步,轉頭盯向左方,有些不确定地嘀咕:“……謝六?”
-
三品院西,謝燕翎跟随引路人進了一處院落。她一路沉着臉踏進屋内,在看到屋内人後,皺眉沉笑:“你果然在這裡。”
柳青看到她那一刻,立放下手中的書卷,擰起眉。二人對視許久,柳青仰頭沖她吐了一口:“呸!”
謝燕翎偏頭躲過,冷着臉看她。
柳青說:“無恥之徒,構陷于我。”
謝燕翎冷冷勾起嘴角:“在我面前,還演什麼忠臣戲碼?”
柳青沒說話,隻是滿懷憤意地注視她。謝燕翎道:“我真不明白,殿下為什麼還留着你。”
柳青道:“我也不明白,殿下為什麼還要留着你?”
-
夜晚些時,風臨忙完事務趕回府,沐浴後回到寝殿,與子徽儀說了會兒話,不多時熄燈入眠,交談如常,并無異樣。
是夜,子徽儀噩夢。他夢自己行走于一片濕淋淋的水澤,四周彌漫寒冷的白霧。他獨自在其中摸索前行,忽見前頭隐約有燈光,忙追上去,竟見是殿下執燈而來。
他欣喜萬分,剛想張口喚,突然間面前人神情一變,捂着嘴吐出了一大口血。
殿下!
子徽儀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大口喘息,好半天緩不過神。夜很寂靜,身旁溫熱的人正在靜睡,他心跳漸漸平複,此時才覺滿身寒津津的。
呼了口氣,他擡手想擦額前冷汗,突然感覺手腕被什麼東西牽扯住,子徽儀低頭去望,看到一條白綢緊緊纏系在自己腕上,而白綢的另一端,連着風臨的手腕。
子徽儀定住,望着那白綢結漸漸睜大了眼。
什麼時候系上的……?!
他定望這綢結,複看了看風臨,默然伸手去解這結扣,誰料就在他手指去扯白綢解的瞬間,對面人突然睜開眼。
子徽儀沒來由心驚,手指險抖掉繩結,“殿下……”
風臨一言不發,擡手反握住白綢,直接一扯,子徽儀當場被扯伏到她面前,與她兩兩相望,隻隔一指之距。
“要去哪?”
子徽儀壓下心跳,反問:“為什麼系這個?”
風臨枕在枕上,慢慢勾起嘴角,居然直接坦言:“怕你跑了。”
“我說過不會。”
“誰知道這次真不真?”
風臨黑眸倒映他的面容,擡起手,将白綢在手中繞纏了一圈,一點點回拉,“綁在手裡,我睡得才安穩。”
子徽儀手被她慢慢扯去,長指搭在他手腕上,緩緩地摸握住,拉至面前。風臨直視他,目光一寸不移,帶着微笑,用食指一點點推開他腕間的衣袖:“你小臂上的傷快好了。”
指腹觸摸肌膚,帶起暧昧的溫度,子徽儀心為之微亂,“殿下……”他想收回手,不料被她以微重的力道制止,把手腕扯到唇前,盯着他,慢慢落下一吻。
随後,她的唇沿肌膚而上,一點點吻到小臂。
子徽儀呼吸控制不住地重了。
風臨此刻眼神毫不掩飾那股侵略性,在夜中真如一把燃燒的劍,直抵在面前人身上。
子徽儀心神亂,低喚:“殿……啊!”
對方忽然使力,子徽儀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摟到懷裡,掐着腰制住。風臨緩緩靠近,附在他耳邊低語:“你腰真細。若打個鎖鍊拘起來,大約比旁人省不少料。”
他心跳狂躍,慌低下頭,耳朵熱得發燙。
風臨深望近在咫尺的人,少頃道:“别怕。我不會對你那樣做的。”
他稍松了口氣,卻忽覺握在腰間的手越來越緊。
“但你也不要想走。”
風臨一手摟住他的腰,垂眸下望,另一隻手慢慢握住他的手腕,指腹隔着絲滑白綢摩挲他的肌膚。
“金鍊太硬,白綢柔軟,不會傷你。這是我對你最大的讓步了。不要去解它。”
子徽儀從她話語中讀情緒,觸情生傷,不覺間停下一切動作,擡頭對上她的目光。
自從那天雷雨夜,她将分離與死亡捆綁對等後,他便徹底摁滅了離去的念頭。
沒有任何一種痛苦能與親見她命損相比。他的性命實在輕之又輕,無異于鴻毛,可若這枚輕羽與她相綁,那麼它便重了,也必須重。
“我不解。”
子徽儀靠近她,伸出那隻沒有被捆系的手,輕觸她的臉頰:“我也不怕疼。拿别的束縛也無妨,你可以以任何方式禁锢我,隻要你安心。”
風臨心動,撫握住他的手,将手指輕輕與他的手指交握,頭輕抵在他額前道:“這樣就好。”
-
夜眨眼而過,星降日升,一日又啟。
清早,謝府的下人揉着眼,準備去府門處開門。
突然,一聲慘叫驚了整座謝府。
等府内侍衛趕到時,隻見一具血淋淋的屍首被吊在謝府大門後,其身軀掩在寬大的術士衣袍下,遠遠望去像沒有手一般。僵硬軀體在風中微微搖晃,這人的嘴裡塞滿了金錠,伴随着搖晃,哐當砸落在地。
然最可怕的不是出現了屍體,而是這具屍體出現在門内。
謝元珩的親随急去處理,認出這人身份後,立刻趕去禀告:“大人,是那個術婦。”
至此,參與其中之人,從術婦至暗線、侍從,全部殒命。
這個術婦已都快逃到了江淮,竟還被抓了回來,以處刑的方式挂到了她府上。
“慕歸雨……”謝元珩臉上肌肉隐隐扭曲,她已很多年沒受過這樣的挑釁了。這是踩在她臉上吐口水。
謝元珩手抓起桌上絹紙,一點點攥皺,于心中道:别得意。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長不了了!
“府有内鬼,查。”
-
而在謝府屍首高懸之時,裴懷南的第一封軍報也到了。
她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南疆邊鎮,接替了守備軍,與楠陳聯軍隔疆對峙。
風臨于府内接到此報,于映輝殿用罷早膳便往東宮。在與子徽儀用早膳時,她發現桌上盡是紅彤彤的補氣血藥膳。她覺得少見,但沒多問。
到了東宮,她與衆人開始忙碌,因走不脫,便問甯歆願不願順路去看看李思悟,把她接過來議事,甯歆點頭了。
-
自劉達意等人襲後,京城許多地方需要修繕,工部大大小小的事不少,李思悟身上還挂着工部職務,雖然告了病假,但也不忍見同僚焦頭爛額,便提前解假來官署幫襯。
京城東德業坊街處,有一官營樓閣在五月遇襲時受損嚴重,不得不重建,李思悟便領了此事,連夜趕繪了圖紙,未想今天剛交上就被打了回來。
李思悟拿着圖紙來尋工部郎中禮問:“大人,晚輩有些不解,此案何故打回呢?”
工部郎中看也沒看,道:“先前已說,此次重建想将台基改為花磚,案上并不曾看到。臨水柱基也要改成磚木合用,也沒看到。”
“不是在這嗎?”李思悟伸手一處處指。
她瞄了一眼,複又說:“在布任之前我就說了,此次重修,風格要與以往有所差别,國立新儲,一切都要有新氣象,樓台應是恢弘富麗,你的圖案……卻有些小家子氣了。”
李思悟已經隐約覺出不對,禮貌道:“容晚輩稍作解釋,圖案上已盡飾富藻,在預算之内,将樓地擴了近四分之一,形制繁增,裝飾以卷草、流蘇紋,窗柩也——”
“你是在與我質辯嗎?”她隐顯不悅。
“請大人容諒,實在是圖紙繪制不易,若是重繪……”
“讓你做事,怎麼這許多借口?我說一句,你有一百句在等着。”
李思悟嘴角笑漸漸斂去:“您走馬觀花,也要怪我嗎?”
“我走馬觀花?是你的圖紙簡直一無是處,教人看也看不進!”
“隻因為您不喜歡就這麼說我?”
李思悟看着面前人的臉,忽然喪失了交談的興緻,她頂着頭上的傷,拖着病體來到這裡,隻為盡一份責任,可現在看來,好像是浪費時間了。
李思悟站起身,把圖紙慢慢卷起,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配訓斥我。”
她道:“是呀,誰配訓你李女郎呢?唯有聞人大人才有這尊榮吧!你還沒領任東宮要職,便擺出這許多譜來,旁人竟說不得你了?目無尊長,肆意狂妄,對你嚴格,是愛護你,你卻不肯領情,好,你要走就走吧!這工部的差事我看你也瞧不上眼了!”
李思悟望着她,話音甚為平淡:“我沒犯那麼多的罪過,少來給我扣罪名。至于愛護……”
“呵。我隻看到你暗施的欺負。”
“是因為看李家将倒了麼?可我還姓李。”李思悟諷然輕笑,拿着圖紙,向外轉身,身後工部郎中面色不虞,正要喝住辯個明清,哪想門外忽有官吏引人至廳,一道着輕甲的身影帶着右率兵士走進。公廳内人皆詫,李思悟更是意外:“甯安愉……?”
甯歆走進來,冷冽氣息順着那雙琥珀色眼睛橫掃公廳,隻說了八個字:“東宮宣召。李大人,請。”
李思悟忙跟随而出,徒留身後人各存臉色。及至外面,李思悟望着甯歆側臉,有些觸動:“想不到你還會見我……”
“殿下命我來接你。”甯歆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李思悟從她語氣中聽出了态度,低落垂眸,“你家昭雪,我真心為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