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午睡,你也敢放殿下進來?殿下是未嫁之身,今日出入我的房間萬一被人瞧見誤解,污損了他的名譽,我萬死難辭其罪。”
她抓着雲子手就揚起戒尺,雲子哭道:“再不敢了呢,家主别生氣了,再不敢了!”
慕歸雨手停在半空,望着她淚水漣漣的樣子,狠下心:“我一定要你記住這教訓。”遂狠揮落,連打了二十下。
“去罰跪,不到天明不許起身。再有下次,我身邊就留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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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夜,謝元珩召問下屬:“大軍行至何處?”
答曰:“已過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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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南疆軍報抵京。
裴懷南部與楠安軍隊交手。雙方部隊在巡查時于邊鎮遭遇,裴懷南兩萬對一萬,首戰告捷。
在軍報中,裴懷南着重提及楠安鄰近郡縣有部分災民,稱在赴楠安途中,曾多次見到衣衫褴褛的人在扣樹皮吃。
這消息引起了子丞相的注意,她立即遣巡使往南詳查,召集戶部官員詢問各州縣的儲糧,并去信給風臨。
京中,城門監的氣氛很緊張。其部士兵各個都很肅沉,有差役去辦事時,見城門監的士兵皆無笑顔。
有人見到虎贲軍的雲骁頻頻出入東西城門監,暗地去詢問謝燕翎,沒有得到有用的回複。
六月二十一日晚,謝元珩再次召問下屬:“大軍行至何處?”
下屬答曰:“将近平州。”
謝元珩道:“就在此時!立刻傳信内城,按計行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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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晨。
一清早,太陽就迫不及待從雲層中跳出來,瞪眼看向九州。
華京四方城門如常推啟,商、吏、民各攜包裹,熙熙攘攘出入國都。城門監士兵面色凝重,對着各人文牍仔細查看。
皇城,各部官員依職依時過羽林軍,進入各處官署。子丞相攜一衆官員氣定神閑地往東宮去,與衆議政。今日慕歸雨告病,未來。
聞人言卿與子敏文一齊進入皇城,一個往詹事府,一個往門下省。過午後,聞人言卿向内宮遞了拜帖,子徽儀代皇夫回信,允準入見。
而風依雲一個上午都在與梁佑元和陳妙峰議事。
忙碌卻也尋常的一日,伴着金日西移,夕霞漸紅,這一日也即将結束。
京西繁華的貴坊,潇湘郡王風绮如正從恭定王府出來,準備去鬥雞賭金,卻在半路被人攔下。
風绮如挪開車窗,在陰影中向外看,見對面車中下來的人是留京的宗親,齊州嗣王風慎。風绮如知道她,她的母親在風希音處刑那天吓瘋了,近來剛剛好轉。
風绮如瞄看了下四周,挪目看向對方:“嗣王,疏于問候,近來如何?今日有何事尋小王啊?”
風慎道:“欲請郡王移步寒府稍坐。”
風绮如笑了下,并未同意,對方退而求其次,請她去往就近的酒樓相談,她也不肯。風慎不得已,隻好入車與其密談,一番寒暄後圖窮匕見,勸說風绮如與她一起投靠風恪。
風绮如聽後笑道:“嗣王莫不是玩笑吧?”
“豈會。”風慎道,“殿下亦為宗親,應知我意。這些年來風氏于陛下座下惶惶度日,其苦怎堪言說!今時終于熬見解脫之機,擇儲萬需慎重。我們合該為自己選一個好相與的皇儲,才能安度來日啊!”
風绮如笑了:“風敬言好相與?”
風慎道:“好揣度、好迎合,便是好相與!”
風绮如盯着她笑了會兒,作出為難的樣子,對方果然極力相勸,她順勢漸漸意動,終猶豫着說道:“阿姊所言有理,可吾受恭定親王的照拂,這才有今日,豈能做忘恩負義之人,棄她不顧,轉投新主啊……”
風慎見狀隻覺有把握,立刻道:“殿下放心,恭定殿下也早有此意了!”
風绮如慢慢勾起嘴角,背倚到座上道:“是麼……難得有這樣的機緣……隻是可惜了。”
她眯眼微笑道:“吾見到風恪那張臉就忍不住想揍上去,還怎麼輔佐她?”
風慎不由愣住,緊接着便明白了,變了神色。沉默片刻,她問:“殿下當真不肯?”
風绮如道:“請下車。”
“行……”風慎沉着臉起身,下車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而去。在她轉身刹那,風绮如眼神瞬間陰寒,擡手沖親随使勁一揮。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間,前方人也跟着變臉,對随從喝道:“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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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至,北皇城。
東皇城門處,羽林軍左中郎将走到值守的士兵面前,詢問:“幾時了?”
士兵答:“應是酉末。”
她話音剛落,便聽皇城上空傳來一陣沉重的鼓響,鼓聲伴着夜風,茫茫刮向整座國都。
士兵道:“戌時了。”
羽林軍左中郎将擡起眼,眼神在皇城亮起的燈光中逐漸冷冽。她吐了口氣,抓緊佩刀:“走!”
她們沿着宮道往朱鸾大道方向前行,路上,遇到了從軍衙方向而來的羽林軍右将軍,對方也帶着一批人,皆挂刀佩弩。今晚内宮并不是她們巡視的範圍,但左中郎将一句都沒有問。
她瞄看了右将軍身邊那幾個女子,沉默行禮,轉身往紫宸殿的方向行進了。
紫宸殿前,有近百士兵在值守。見到右将軍與左中郎将帶着人來,她們都很驚訝,擡手行禮,還沒等詢問,便聽對面左中郎将喝了聲:“換防!你們退罷!”
士兵疑惑:“換防?沒聽說今晚——”
不待其講完,左中郎将便變了臉色,拔出弩弓一箭射去:“動手!救駕!!”
“有叛亂!”紫宸殿下士兵立刻高呼,一邊派人去請援,一邊拔出武器。
右将軍道:“你們與我等同為軍衙姊妹,不忍屠戮,今我救駕,繳械不殺!”
一士兵望着對面之衆,雖懼仍喝:“恩我者太女也!此報效之時!”便拔出刀來。
右将軍沉面喝令,雙方立時厮殺。她們人多而勢衆,很快突入,登階踏上紫宸殿,殿内宮人露出很驚訝的表情,道:“等——”她們根本不聽,拔刀便宰殺掉,一路奔進殿内,對寝殿内人大喊:“陛下!”
武皇早聽聞外頭動靜,已穿好袍冠等候多時,聞得人入殿,她大步而去:“廉愛卿!”
對方帶着一身血下拜:“臣等來遲,令陛下受苦了!”
武皇伸出未傷的那隻手扶起為首的右将軍,道:“此刻不是說話時候,待事後朕再來封賞你們。現在立刻帶人控制皇城,先尋到風和,再立刻将皇夫、皇子制在手中!啟開東、中兩皇城門,與外兵彙合,鎮住中樞,殺去東宮,則大局可定!”
“諾!”
武皇剛想擡步向外,忽見羽林軍旁側跟随的幾個女子,停下腳步問:“她們是誰?”
廉将軍立刻道:“是左仆射的人。”
“左仆射的人?”武皇凝望去,忽然冷聲,“擡起頭來。”
那幾個女子遲疑片刻擡起頭,都是謝元珩近屬的臉,可武皇從那一瞬目光的接觸中窺見異處,登時冷喝:“殺了她們!”
随後她不顧威儀,也不顧身旁的羽林軍們,立刻奔向關押風和的側殿,一腳踹開門進去。此時環顧殿内,哪裡還看得見風和的影子?
殿外火光燈光伴着喧鬧搖動,将她的面容照得陰影劇晃,一股深深的戲弄感自四面八方湧來,武皇突然笑出了聲,擡起腳向殿内走去。
這座偏殿的囚徒已被人移走,應不會再有什麼價值了,可她偏執着地往内殿走去,就像笃定裡面有什麼秘藏。
幾個羽林兵跟随來,她不理,隻朝前跨過殿門,在與外界完全相異的寂靜之中,她走到内殿門前,擡手推開了殿門——
她看到了子南玉。
他坐在殿内望向她,好像也在等她。殿窗外的燈火光照在他的白發上,像一捧傾瀉而下的月華。
他的目光如此平靜,卻似一塊巨石,砸起了武皇心中激浪。她無視他身後的文雁平康,無視那些伏在殿内帶刀的鳳儀衛,隻盯着他看。可他不言語。
武皇盯着他向前邁步,帶着冷笑道:“你現在對朕連一句話都沒有了?”
子南玉雖坐在椅上,視線處于下位,但絲毫無懼,擡起頭直視她:“該說的話,過去三十年都已說盡了。”
“是嗎?”武皇伸出那隻曾被刀柄傷至骨折的手,遙對着他面容,毫不畏痛般使勁掐起,直勾勾盯着他寒笑,那笑在怒與不怒之間,甚為怪異。
“陛下!”
她被攔在了七步之外,可長刀沒有阻隔她的視線。她咬牙笑問:“你那好兒子呢?”
“上一輩醜惡的恩怨,我不願讓孩子看見。”
“醜惡,哈哈哈……”她死死盯着他的臉,“在你眼裡,與朕隻剩下醜惡了?那你為何來此,坐在栖梧宮不好嗎?”
子南玉冷目而視。武皇看着他這幅冰冷的樣子,鳳眸宛如被燒紅的鐵器,寒笑道:“無妨,等朕來日抓住風臨後,你一定會有許多話想同朕說。”
子南玉以平靜的語氣道:“她已不是被你擺布的棋子了。她現在是冉冉騰空的新陽,你抓不住她。”
“哈!”武皇道,“連你也抛棄朕了。”
子南玉道:“我對你失望透頂。”
突然外面金戈大作,隐約傳來刀劍入肉的聲音,武皇擡頭外望,雙目微圓,而目光卻無詫異。
“叙舊就到此為止吧。”
忽一個聲音插進二人之間,後方腳步聲傳來,子丞相從殿門悠悠走進,氣定神閑道:“陛下,臣恭請您移駕了。”
武皇道:“你?”複而沉下眸光,也不見挫敗,隻似笑非笑道:“你策劃了這一切。”
“臣豈敢欺君。今夜救駕,皆是左仆射大人嘔心瀝血,其衆相随,萬真無疑。”
子丞相越過士兵,走到子南玉面前,伸手穩穩扶起兄長,淡笑道:“臣隻不過把他們約定的時間,提前了一個時辰。”
子丞相擡起頭望向殿外,擡手輕輕一拍,笑道:“一網打盡。”
武皇道:“不愧是你。”
子丞相笑道:“這不是臣想的。是太女的吩咐。”
這個帝王終于有了神情變化,五官微微凝沉起來,甚至隐有扭曲,仿佛那兩個字帶給她的不僅是挫敗,還有對她為帝的嘲弄,又或者說,是對她過去十年間的無情譏諷,恍似一巴掌。
子丞相真心覺得好笑,今夜的失敗都不能令她震動,卻因一個造成她失敗的人而生出波瀾。子丞相原本在掩,但看了看此地、此境,此人,她想了想,慢慢對武皇露出了這抹戲谑的笑。
武皇陰沉凝視她,許久後一字一句道:“朕真未想過你會背叛朕。”
子丞相好像當真很意外:“您沒想到?”
“是沒想到,還是不屑去想?”
武皇注視她,語氣沉且陰:“這就是朕提拔的人。”
對此子丞相卻付之一笑,淡淡道:“您真是一個矛盾的人。一面薄情寡義,自私自利,一面卻又渴望别人的真心。”
“陛下,您太貪了。”
“你以為你們赢了?”武皇冷然凝視她,鳳眸依然銳利,“即使你現在控制住朕,殺了羽林軍,又如何?你攔得住宮外的人嗎?”
子丞相聽罷露出好笑的神情,看着面前的帝王,“臣攔不住,但太女能攔住。”
武皇意識到什麼,那張臉終于浮現出凝重神情,沉眉而道:“她不是走了麼?”
一聲淺淡的笑意忽而于殿内響起。
宮殿之西,門扉被人推啟,金刀與鐵甲的微鳴伴着步伐傳入殿中,帶起一縷夜風。側殿柱旁,黛山熏爐燃着龍涎香,有人踏夜而來,裹挾血風,亂了香氣。
黑暗裡,香爐冉升起幾縷淡煙,在濃黑的底色緩慢升騰,絲絲拂過此人的手指,飄過那張看不清的臉。
兩側精甲士兵執燈入殿,自那人身側疾步而過,燈光晃在她右手背上,照出一道細而長的疤。
“本是要走的,可一想到你還在這裡,孤怎麼放心得下?”
皮靴踏着宮磚,在大殿擊出低沉的聲響,風臨走出暗夜,踏至燈火之下,笑看向帝王。
“所以,孤又回來了。”
大殿内所有皆向風臨行禮,風臨微笑向前,白青季從她身後走出,拔出長劍。
子丞相不動聲色擋在子南玉面前,淡笑着道:“請殿下移步。”
子南玉未多言,轉身在幾人的護送下向外走,武皇此時擡起頭來,沙啞地喚了聲:“南玉。”
這一聲喚出口,他鬓邊堆積的銀色,忽變成三十年的霜雪。子南玉的腳步停了一瞬,蒼白手指緩慢收緊,他微微回眸,卻沒有看她,而是看了女兒一眼,遂轉過頭,大步離去。
白青季帶人走到羽林士兵的身後,擡手幹脆利落地割了她們的頸。
血液飛濺至宮磚上,風臨擡腳踏過,看向武皇:“陛下,驚喜嗎?看到你親愛的女兒回來了,你高不高興?”
風臨向她走着,忽地憋不住笑,掩唇忍了會兒,後幹脆放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一會兒她們要如何攻進皇城來救駕,孤就忍不住!”
側後方的子丞相也露出個笑容,擡手遮掩,沒掩住。
“皇城,是誰的皇城?”
風臨笑着道出此句,走過白青季身邊,走過一具具屍首,走過子丞相,随後看向武皇:“這個問題不能不明白。今夜過後,孤要華京知道,皇城隻有一個主人。”
“你不再是此地的主宰了,不宜再住在這裡。有一個地方比紫宸殿更适合你。”
風臨俯下身,伸出右手,在武皇近乎血紅的目光中掐住她的臉,咧嘴寒笑道:“陛下,随孤一起東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