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之際,慕歸雨于旁敏察箭勢,猛地伸出手攔擋在依雲臉前,而就在她手停下的刹那,箭直接從左掌貫穿而過,挫肉而出,猛穿出手背,箭尖緩緩停在風依雲眼前。
風依雲怔看向面前的箭,雙目圓睜,睫毛就抵在箭尖上,銀光映瞳。血順着箭鋒流淌,在煞白的箭頭下凝成血珠,滴落在他鼻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他忽然什麼都聽不到了,刀劍聲,馬蹄聲,厮殺聲,什麼都聽不到了。唯有那滴血的觸感,像一枚冰粒,沿着他鼻梁緩慢滑下,融化在他臉上。
慕歸雨望着貫穿手掌的箭,這一刹那間,腦中想的竟非疼痛或七情,居然是另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剛剛隻是碰巧站在了他右邊。如果是站在左邊呢?
站在右邊,所以要伸左手擋最快。如果在左邊呢,如果要伸出的是右手呢,會猶豫嗎?
文臣一生才學所系,盡于右手。她還有沒做完的事。會猶豫嗎?
沒幾個人能攔下飛襲之箭。
慕歸雨沒蠢到看不清自己的地步。答案已無需再想。
她一動不動地看着血淋淋的左手,就像在看被剖開的心。
原來是這樣。
慕歸雨盯着貫穿手掌的箭端,忽地緩緩勾起嘴角。
原來是這樣。
難怪殿下發了瘋地找那個人。
此刻她忽而明白,那時公子與殿下大約真沒有故意湊在一起。他的确避了,拒了,遠了。她也的确兩絕。隻是相愛的人總會像這隻伸出去的手一樣,不受控地探向眼中人的面龐。
“慕……大人……”
慕歸雨沒有說話,迅速收回傷手,于瞬息跳馬,抓住風依雲馬的缰繩便奮力向戰場外拉。部分北騎此時趕至,立時殺出路來。
“護衛殿下!”
四周他的親衛随之而動,玄棋帶着慕歸雨侍從拼命趕至輔助回護,終于拉着風依雲脫離戰場,一路毫不停歇奔到含元大道西側,通往西市署的街旁。
風依雲飛快下馬,聲顫道:“慕大人你怎麼樣!”
慕歸雨立刻把他拉到隐蔽處,四下看了看,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的傷手。
玄棋跟幾個侍從、鳳儀衛緊張警戒,也焦急問:“家主你傷勢如何?!”
慕歸雨把手收回面前,垂眸笑看那根貫穿掌心的箭,右手取出佩劍,忽地一劍将箭杆斬斷,箭羽那段啪嗒掉在地上,她收劍,握住掌上箭尖那段,将箭杆活活從掌肉中拔了出來。
血順着掌心像河一樣淌下來,風依雲倒吸涼氣,驚喚:“慕霁空!”
“無事。”慕歸雨微笑着把斷箭丢到地上,甩了甩手上的血,拿出帕子随意地包了一下,後對他道:“讓殿下受驚了。”
不待他說話,慕歸雨立刻對面前這幾個鳳儀衛士兵道:“方才太女命殿下退離,你們好生看顧,護送殿下繞回皇城,切莫讓殿下再涉險,但有閃失,唯你們是問。”
“是大人!”
風依雲一把抓住她:“那你呢!”
慕歸雨望着前方交戰處,眉頭緊鎖:“我要想些法子幫她。”
“你沒上過戰場,能有什麼辦法,快回去處理傷勢吧。”風依雲焦急道。
慕歸雨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含元門前厮殺的北騎,沉默少頃,直接對鳳儀衛說:“太女的吩咐你們聽到了,帶殿下走。”
風依雲暗驚:“慕大人!等等!”
然那人僅僅隻是停了一瞬,便轉身上馬,朝西市署的方向奔去了。
-
華京另一端,沈西泠與顧崇明在策馬往王府方向奔時,忽聞一大陣腳步聲,顧崇明立時警覺:“什麼動靜?”
沈西泠勒馬,示意她閉嘴,悄然下馬翻上附近道牆,顧崇明跟着翻上來眺望,發現似乎是南軍衙傳來的響動。
黑夜下,顧崇明凝視那一點稀薄的燈光,忽而神情微變。沈西泠還在靜靜細辨,顧崇明悄然看了一眼她,忽地擡手猛向其頸擊去。
沈西泠反應神速,側身擡臂擋下,隻是未料顧崇明緊跟着就是一腳,直接把她踹落到牆的另一邊。
不顧沈西泠喝罵,顧崇明立刻跳下牆上馬,調頭就往守備軍駐地方向奔去。未想她沒奔多久,便在一條拐往皇城方向的道上遇見了一隊守備軍。
守備軍的裝扮她從小看到大,哪怕隻剩一隻眼也不會錯認。
“田姨?”她勉強辨認隊伍前的那個武官,“田姨!”
聽到熟稔的呼喚,那武官緩勒停馬,朝着聲音方向看去,驚訝道:“四姑娘?”
顧崇明這才策馬奔到近前:“我姐呢?你們這帶着兵器又要去哪?”
田良手攥着缰繩沒回答。顧崇明看出來了,直接勸:“無論哪都别去了。京裡氣氛不對勁,我覺得有古怪,要出事。”
田良還是沒吭聲。她們此時才動,顯然是剛剛定下決心。遲了些,但定下的事就是定下了。
田良看了看顧崇明那被眼罩遮住的眼,不禁難過,問:“疼不疼?”
顧崇明愣了下,道:“不疼,跟蚊子叮一樣。”
對方點了點頭,無言收回目光,轉過身促馬向前。
“往哪走?不許去!”顧崇明立覺不對,伸手拽住她,“我知道你們要幹嘛,我方才聽到南軍衙有異動,今晚怕是有詐。她謝元珩跟顧嚴松大約是要幹場大的,但橫豎也不缺你們這幾百人,你們就回去吧。你們當把那皇帝救出來就能有救駕之功?做夢吧。那淨王難道不是親王?你們是救駕還是結黨謀權,就隻在那皇帝一念之間!聽我的,快回去,别摻和這些。”
田良靜靜聽完,張口回話,眼中竟有一絲茫然:“可若不去,我們穿這身甲的意義何在?”
“意義?”顧崇明咬牙道,“掙錢、養家、建功、衛國、戍邊,哪一個不值你們穿這身甲?”
田良望着她,緩緩道:“還有忠君啊。”
“又是這兩個字……她也算君!”顧崇明聲音陡高,“我們家什麼下場,她也算君!”
“可姑娘,君就是君啊。”
田良說:“無論她做了什麼,國君永是軍人的主,陛下所在才是我們效忠的方向。我們的功業與榮光,我們得以歸京衛城,你母親得封輔國之尊号,不都是陛下所賜?”
“她賜是因為你們辦了事,你們應得,不是你們欠她的!”顧崇明大聲道,可田良卻像聽到無稽之談,黯笑着搖搖頭,轉身要走。
顧崇明當真急了,沖上去也不顧旁的,一把拉住她,用盡全身力氣去阻:“不許去!怎麼就說不聽,好好一群大活人,偏生要去賣命!那老婦有什麼好,值得你們這般,叫你們做什麼竟就做什麼……從前也是,現在也是!怎麼就非要聽!”
顧崇明越說越酸楚,忍不住凄喊:“當初楠安你們就不該去啊!”
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停住了。
仿佛街也靜了下來,步聲呼吸聲盡散,隻聽得到她的聲音,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在寂靜街道聲聲回蕩。
“那是什麼破差事,拿你們當擦腳布……去害人!你們是戍邊的功臣啊!憑什麼去給她做這腌臜活!”
田良無奈苦笑,像歎息般道出一句話:“臣子不能怨君。”
顧崇明道:“狗屁!連牛馬都還有心呢,我們怎麼就不能怨怎麼就不能恨!”
田良不斷地搖着頭,好像她的言論很不像話,又好像這隻是無意義的回應動作,最終田良也沒有說出話反駁她,選擇促馬離開。
顧崇明死死拽着她的手,百般勸說無用,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聲音終于顯出無助:“别去了,不要去!”
“不去的話還能如何,東宮也容不下我們了。”
顧崇明道:“她容得下的……她連我都容得下……”
田良望着她許久,又沉默許久,後緩緩低下頭似歎似笑道:“就算她容得下,我也容不下了。”
“将軍走了有兩年了。”她轉過身,用手一點一點扒開顧崇明,“我怪想她的。”
“姑娘,你還年輕,别跟着我們這群老家夥一起了。如果我死了,别送我回祖地了,把我跟老将軍葬在一塊吧。身子就葬在她身子旁,頭就和她一起,踏碎在北邊吧。”
“田姨,不……不……”顧崇明痛不欲生,死死抓住她的手,被她一把推倒,直從馬上掉下去。對方促馬,顧崇明立刻爬起來撲過去拽她的腿。田良苦笑,最後望了她一眼,一腳将她踹開,命軍士牽走她的馬,揚鞭而去。
顧崇明像不知痛般爬起來去追,拼命地攆在馬後,可人再快也快不過馬。衆兵哀然望了她一眼,紛紛策馬而去。顧崇明被逐漸落在後面,她在後面死命追趕,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
“等等……停下!”
巨大的絕望慢慢湧來,顧崇明眼睜睜看着她們一個個從眼前駛離,獨自跑在空蕩蕩的街,終于哽咽地喊出聲:“别去……你們回來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