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門城樓上,武皇立于暗影刃尖前,看着城下兵鳴槊吼。馬蹄踏裂大道宮磚,鮮血飛落,眨眼灌滿裂隙積成小泊,于夜下映出搖爍的騎影。
厮殺聲震天,到處是搏殺之音,武皇目光越過重重人影,垂望一道策馬身影。那身影提着兵器前馳,于夜下劃出暗紅長光,同那些士兵一樣在血肉堆裡奔沖,滿身血污與人搏命,全無尊貴與體面,那樣子哪似儲君,簡直像一個卑賤的士兵。
武皇不禁深感譏諷——她的皇位就要落到這樣人的手裡?
旁側十步處,子徽儀亦在下望。看着風臨又驚又險地越過敵兵,他身軀早已僵硬。望眼全是刀劍,尖鋒就刮着她身邊過去,幾度險割身,子徽儀看得手腳冷麻,扶住牆邊才勉強站穩,平康忙來攙扶:“公子可好?”他點點頭。
一旁士官見他臉色蒼白,前來寬慰:“公子勿憂,殿下武運昌隆,從前大場面不知見了多少,眼下這些在她眼裡不過小打小鬧,不足為慮。”
子徽儀聽了心卻更涼。
過去幾年,她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嗎?
一聲金鳴越空灌耳,他霎時心驚,飛快下望。下方長兵交鋒正激,敵方士兵圍來,風臨帶人禦馬前沖,持刀劈路,血肉橫飛。兩側突有有弩箭飛射,她立時後仰,箭堪堪貼甲而過。險之又險,子徽儀倒吸一口冷氣,幾乎不能鎮定。
恰武皇亦見此幕,見箭擦其身過,不由感到絲痛快,頗遺憾地發出一聲嗤笑。
聽到笑聲,子徽儀身形頓住,不可置信轉頭:“你在笑?”
他看着這皇帝,難以相信道:“你笑什麼?下面的難道不是你的女兒嗎!”
武皇愣住了,他的話好像一錘砸在金鑼,把她從怨恨中震回神,這位皇帝突然間憶起,那下面的好像是她的女兒。
她面色有瞬息凝滞,皺紋仿佛化作蛛網扒踞于臉,眉眼嘴角被蛛絲牽動,不自然地擰停,結成個古怪雜暗的神情。武皇定望他一息,遂慢轉過眼,看向下方那道身影,靜站須臾,仍再一次扯起嘴角,報複般沖那身影露出諷笑,痛快得像下詛咒。
“既執兵刀,死生自負。斯興于此,亦可亡此。”
四下士兵親衛臉色立變。
陰冷之字驟紮來,子徽儀腦中轟然寒震,他怎料會在此時此地聽到這樣一句話,望其面目,難抑驚憤:“她剛剛才救了你……這幾句豈是人言?”
武皇微滞,随即反唇相譏:“她囚母奪權,為人所為?”
“倒果為因!”子徽儀被紮到最痛心之處,不由憤斥,“殿下因何如此你最該清楚,分明是你先害她,是你逼得她做下此業,把她毀了個徹底!可即便如此她方才還救你!你怎麼忍心說得出這話?”
周圍人沉沉注目。武皇發出一聲巨大諷笑,睥睨他道:“她救朕不過是為了挾朕踞名,以攝九鼎。朕難道還要謝她?”
子徽儀不可置信:“何以無恥至此……即便你說她是為己利而行,但性命是你的,救了命便是救了命,這也賴得?哪怕貓狗得恩也知銜食來報,你一國之君,即便是不相識者救了你,也當顧念一絲才是,豈能這般咒她?你可有半點良心?”
他為人涵雅,鮮少有這般激動之時,今卻被她所言所為實實在在氣到,幾度不能壓下,越想越覺無法理喻。回想風臨過去數年經曆,他生出哀痛,于此刻忘卻君民之别,全然一片心為愛人悲涼,質問:“殿下從前到底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講一條出來!她到底哪裡對不起你,竟要被你那樣欺辱踐踏,竟要受你這般恨!”
武皇原高傲地端站在那蔑笑,忽而怔了下。
“你當年把那麼小的她送到亂地,不就是存了害她的心嗎,你真以為她看不出嗎!就因她視你為母,便把所有的薄怨苛虐都收下了,你卻……”
子徽儀胸膛痛澀,仿佛風臨那時死氣悲絕模樣就在眼前。想到她一片赤誠真情都付與這樣一個人,他不禁為之悲哀,更生悲憤。
“那一箭她不該攔。”
子徽儀擡頭冷視武皇,帶着滿懷痛意一字一句道:“救你是她做錯了。”
一句句話鞭炮似的成串丢來,生為皇血以來她從未受到來自卑民的冒犯,此事發生本身就令她感到一種羞辱。武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登時騰起熾怒:“連你都敢在朕面前——”
“陛下息怒!”張通鑒一直默侯在旁,見狀不妙,馬上帶人上前圍住武皇,分隔開兩人。
見呼啦啦十幾人圍來,武皇立怒:“你們這群混賬!意欲何為?”
幾十隻眼朝她望來,目光筆直落在她身上,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敬、沒有懼,她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一縷威迫——從前隻有她降予别人的威迫!
她怒視這些人,出離憤怒,甚至生出恨。難道她已淪落至此?任什麼人都能來冒犯她的尊威?連這些賤卒也?!
“你們要做什麼?!”
她被刺激得幾乎要發狂,奮揮龍袍大袖,像把上面最尊貴的龍紋展現給所有人:“即便那孽障囚朕于此,朕仍是武朝國主,是法統,是天下人的君!朕是這江山的威權!哪怕到今夜地步,她都不敢動朕,你們安敢?!”
周圍士兵随臣都異常沉默地注視她,目光複雜深銳。城樓上火燈随風搖曳,武皇喘着氣,黑影在她面容起伏。
子徽儀凝視她,冷然笑問:“你在得意什麼?得意夫離子棄,得意構害忠良,還是得意逼反了骨肉?”
這話音似陣冷飕飕的風,武皇像被塞吞了一大塊生鐵,登時整條喉管都噎住,微彎鳳眸陡然圓睜,連眼尾皺紋都掙平了,死死盯着這個小民,“你……!”
子徽儀冷笑,正迎她吃人的目光,站得筆直,像一株傲立寒冬的潔梅,眼中有對風雪的蔑視:“你現在的确還是武朝的國君,可不再是天下人的主了。休自視甚高,真以為旁人奈何不得你。今夜這座城樓上的人還容讓你,僅是顧忌殿下。”
他越過衆人,走到她面前低語:“若他日殿下動了此念,無論何地何時,千古罪名,我立來擔。”
下方乍起一陣厮殺吼聲,整個城門樓都為之一震,聽清此話的張通鑒與平康俱暗驚,看向子徽儀。
樓廊燈籠搖晃,暗黃薄光落于他清絕身姿,順飄起的衣袖滑落,自空中垂灑至城下,落在道上血泊,積起點片光,随即被馬蹄踏碎。
血液飛濺,刀馬相撞,大道上屍首橫陳,不斷有人爬起、倒下。銀寒刀刃劃開空中的血珠,攜風劈下,砸起的破甲聲是群馬的令鼓,衆兵目光追随前方那道年輕身影,紛紛嘶吼向前。
與先前所有官軍交手不同,這是真正的精銳對精銳。兩隊真正上過戰場的士兵刀兵相見,喜惡仇怨都抛在外,每一刀都隻為取人性命。
傷亡速度是可怕的。血大片灑染宮道,仿佛将此地化為真正的戰場。
沖鋒後觀,鎮北軍還是占了上風,但風臨并無半分喜意,折損任何一個将士她都痛心,何況是在此地。這仗不能這麼打。
風臨攥緊馬缰,提刀對身邊白青季等人道:“破盾擒将。”
“是!”白青季等即刻會意,立于側掩護。風臨帶人迂回,與守備軍士兵拉開一定距離,策馬間速觀對方防禦陣型,抓到薄弱處,回首遞眼神,身周将士馬上握弩攥弓。
衆人屏息在交手間暗觀,對面前列盾線被沖散的守備軍開始逐漸前補,就在此時,風臨突然喝令,策馬疾馳,攜二百人宛如閃電般飛沖而出。
後方士兵轟隆隆跟上,兩側士兵于此刻朝敵擡弩搭弓,奮力将所有箭全射了出去!
對面人原與騎兵往來迂回,哪料太女驟然突襲,當真猝不及防,速舉盾急圍。然風臨禦馬之速何其快,眨眼間已然沖至敵方面前,此時守備軍剛被沖鋒沖散的隊形還未來得及填補,遭迎面痛擊。
缺口被迅速撕裂,風臨率隊像針紮進守備軍,一路劃開細裂口,直奔中後方的顧嚴松而去。
目标是敵方将首,擒下即有望平定此戰,風臨意欲速決,全力策馬前躍,欲速至顧謝處,然而她身下坐騎到底非神駒,力不足,面對幾個拼命來擋的士兵竟不能躍過,風臨無法隻得交手。
後方白青季看在眼中,又急又痛道:“若有赤風殿下早就沖過去了,哪還用等到現在!那姓顧的就在眼前,左右速與我開道,助殿下一臂之力!”
話畢四周立起應聲,突襲數百人皆怒吼前沖,以全力追随風臨,餘部亦在側翼吸引攻擊,兩處搏命配合,竟叫她們在眨眼間殺出一條路來。
見此幕後方謝鳳翎一衆怎能不慌,駭然抓缰,毫不猶豫促馬後撤,謝鵬翎抓起一親随大喊:“快去回報!”
說話間那太女策馬提刀而來,仿佛将至眼前。
顧嚴松漠然前視,開口對身旁那陪伴她十幾年的副官吳環道:“你去趟西城門,叫她們送小琪走吧。”
吳環臉色立變:“将軍!”
“去。不必回了。”
那副官淚望其面,咬牙扭過頭,遂引三人策馬而去。
顧嚴松停于原地,異常漠然地望着前方的城門樓,耳畔有熟悉的馬鳴聲,遙遠燈火化作兩簇極小的橙點搖晃在她眼中,顧嚴松麻木地看着,直到一個身影闖進視野。
她終于有了點表情,微扯嘴角,緩慢提起兵器。
“罪臣恭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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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西市署方向的街巷内,慕歸雨一行正在策馬急趕。
身後的交戰聲隐隐綽綽,始終不散,玄棋等人皆面色凝重,時不時回頭看有無追兵。疾行間,慕歸雨忽問了句:“今晚你們有人看見李思悟麼?”
心腹下屬立刻環顧回憶,後道:“沒有。”
玄棋道:“不光不見李女郎,連甯少将軍也不見。”
“甯歆不會在。”慕歸雨淡聲道。
可是李思悟就不同了,此建功之夜,她怎會缺席。慕歸雨思索間閃過一念,忽扭頭朝南方看去。
玄棋低問:“家主?”
“無事。”慕歸雨轉回頭,忽地改道,“去刑獄。”
衆不解,但皆未多言,随之改道。及至刑獄庭下,諸官員獄吏來迎,慕歸雨二話不說,直接從袖中掏出一道令牌,怼到她們眼前。對面細辨,見上書“奉谕行命”四字,當場變色。京官能有幾人不識?此物乃是陛下親賜内衛府之獬豸金令,見令如見聖駕!
衆立驚而下拜:“聖躬安!”
慕歸雨持令站于暗燈光中,俯視開口:“牢内凡内衛移交之犯、良家出身,未負十惡之重囚,悉數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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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軍署前,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道中,都穿戴好了盔甲,凝眉望着府衙門。她們皆是京内餘下的駐京軍衛。
三五個穿着精铠的武官跟随李思悟等人走出,觀面孔竟大都是先前跟過風臨夜襲明州的人。
幾人一出,士兵們立刻注目。快步下階時,文成章皺眉後看:“子大人還沒出來。”
李思悟頭也不回道:“不必等了。”
文成章猶豫:“她畢竟是少詹事。”
李思悟道:“走罷。若她去自會跟上來。”
後方幾個武官将欲下階,身後一軍官忽上前拉住為首者,悄問:“中郎将,我們真要去麼?”
那人停下腳步,慢轉回頭,身上嶄新的甲晃映燈籠的暗光,照在她倆眼中。對方在她注視下有些畏縮地收回手。
那中郎将盯着她道:“我們這樣出身的人一輩子隻有一次做選的機會,受了太女的封賞,這輩子就是太女的人了。現在瞻前顧後,日後還想有善終麼?”
“為人豈可搖擺反複,既斷則斷!”她下階上馬,沖四下道,“上馬!走!助儲君平叛!”
軍衙内,子敏文拎袍速步外行,不料為身後尚書省左司郎中攔下:“女郎在此等候吧。”
她不解:“這是何意?”對方和氣一笑:“請在此等候。”
子敏文道:“我母親都親身赴皇城,難道我為子女的卻要在此苟安嗎?”
誰料左司郎中手半點也不松,面帶微笑,牢牢拉着她道:“丞相親赴皇城,正是為能讓您留在這。”
子敏文微愣,而就在這一瞬之間,外頭的士兵已然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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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公爵府,侍衛森嚴,氣氛凝肅。
穿庭的風都帶着緊張的氣味,高宅于燈火中凝眉而立,雕花門扉後,有許多人影來回急走,謝元珩站在廳下魚缸邊,緊攥魚食垂望,缸内水面飄着一層厚過量的魚食,幾條肥碩的錦鯉正在張大嘴吞食。魚身打得水花激烈,圓魚嘴在水面極速張合,她忽覺一陣煩躁。
忽聽得有人傳信,謝元珩心髒狠攥,立即撇下魚食快步出門,直接來到庭下,焦急問:“如何!”
趕來的人道:“大人,不妙了,剛剛陛下與太女忽出現在含元門城樓,太女不知何時回來了!她們給設了個圈套!埋伏了咱們!現在鎮北軍的騎兵正在和顧将軍她們交手!”
謝元珩道:“無稽之談。就在白日我還接到大軍東行的呈報,上有明州官署的正印。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們有縮地千裡之能,可以一夜瞬行至此?”
“大人,千真萬确!卑職豈敢诳言?太女真回來了,現在跟陛下就站在城門樓上!她不知從哪帶回來了騎兵,恐怕是早藏在京内也保不準。顧将軍一往皇城去,正正迎面撞上,咱們的計劃全被打亂了,大人,大女郎怕是要有麻煩了啊!”
謝元珩站定,一寸寸回身望視,走到她面前,目光甚為可怖:“她怎麼會回來?”
“她怎麼回來的?”
她凝望半空,停頓着不知在想什麼,眼中有絲難察的茫然。
周圍趕來的官員、下屬、親随都微變臉色,目光飛快交錯,緊張地委婉催問:“大人?大人……”
謝元珩一動不動看着半空,忽緩慢開口,話音極為陰沉:“若非那匹婦非要我嗣女為保,我怎會讓鳳翎以身涉險。”
她挪動眼珠,猛地看向下屬:“立刻傳信給謝燕翎,讓謝元珺親自去!人不在府就去私宅,不在私宅就去虎贲軍軍衙,務必找到她人!讓她立刻帶所有能調動的虎贲軍趕到含元門,援護鳳翎與顧嚴松。告訴她,别再玩什麼觀局下注的把戲了,母親的心思我知道,但若我這棵樹倒了,誰也别想獨善其身。”
“遵命……”
謝元珩彎腰笑問:“你還等什麼?快去!”
“是大人!”
一旁侍從觀色,亟如常日上前遞麈尾。謝元珩接過,一把掰斷擲地,轉身道:“府内那些嫌疑者不必審了,去全部處理掉。”
下屬忙勸:“左仆射三思啊!”
此時謝元珩哪聽得進,一寸寸轉頭看向下屬,雙目欲眦:“去!”
領命傳話的親随急速趕到府内謝元珺院宅,把話複述了一遍。
謝元珺聽後也慌了神,意欲推脫,道:“母親原是有話的,叫我們姐妹幾個各顧各主,現下阿姐叫我這樣做,不知母親意思,我須得問過。”
說着她便想借口脫身,未料對方态度強硬,竟生将她摁住:“我們大人也有話,大女郎若有閃失,誰也别想好過。想把蛋放兩個筐裡也要分分時候,左仆射若不能成事,明早天一亮,謝家便是反臣。謀逆之罪,可是以族論處的。大人豈不知一句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謝元珺臉色灰青,最終重歎一聲,随之疾車趕至虎贲軍官署。
到地方,那親随也不客氣,直接搬出左仆射令牌闖進去,到了堂内一瞧,謝燕翎果然還在徘徊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