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依雲道:“可沒我的功勞,這都是清華做的。”
子徽儀搖頭道:“物資調動都仰賴皇夫殿下支持,禦醫院的藥材因怕被左仆射的人發現,采購走的都是外省的商路,費了些時間,不過好在得了丞相與各位大人支持,兩日前都運進京了。論起來,真辛苦的是他們,我不過是往來傳個話罷了。”
風依雲皺眉道:“你可真是……這些裡裡外外分明是你聯絡的,謙虛什麼?都講出來,告訴眼前這個沒心肝的,你這些日子有多辛苦,多努力,好讓她心疼你一點,少折騰你一點!”
說着風依雲瞪了風臨一眼,風臨心虧,暗挪開目光。
“别這樣說她了,”子徽儀心疼道,“論辛苦,她是最累的。往來奔波人哪裡吃得消,我隻能在這些小事幫一幫,已是……”
風依雲道:“真是她賣了你,你還幫她數錢。”
“她不會的……”
他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地說着,風臨卻是半個字也聽不進了,滿心喜歡,忍不住擡指輕撫他的臉龐:“怎麼這麼好啊。”
風依雲道:“受不了!”便轉身走。風臨見他向西去,立問:“你到哪去?”
“我去找個東西。”
風臨道:“去找什麼東西?那裡哪有東西給你找,是找東西還是找人!”
“不要管我,哎呀你别管我!”
“風依雲,告訴你别——”風臨正要嚴肅追過去,忽聽後面傳來梁佑元急切的喚:“太女殿下。”
風臨姐弟立停,見梁佑元乘車急趕來,問道:“梁監?可是父親有話?”
梁佑元快步上前行禮,面色凝重道:“殿下,奴有一事急禀。聞人侍郎在太和宮被逆賊刺傷了。”
風臨身形猛頓,神色立變:“她怎會在那?誰讓她去的!”
“她……”梁佑元目光閃爍,以低不可聞的聲音說,“她欲鸠殺淨王。”
“什麼?!”風臨神情大變。太和宮今晚就是個餌,她一個文人又是重臣,在那如何脫身?
風臨越想越急,聲音陡高:“她人怎麼樣?”
“侍郎已去醫治,殿下暫且寬心。還有一件事……”
“快說!”風臨着急。
梁佑元皺眉暗看了眼不遠處的顧崇明,壓低聲音說了句話。風臨微愣,轉頭看向顧崇明。對方像是有所感應,一激靈擡起頭望過來。風依雲直到此刻才發現她在,不由微驚。
不知說了什麼,風臨也蹙起眉,神情沉沉須臾,對梁佑元點了下頭。
于是顧崇明看到那個華服内侍官走了過來,對自己說:“請女郎節哀,兩刻前,顧修容于太和宮前服毒自盡了。”
空無雷雨,顧崇明卻像被一雷劈中,灰面徹底慘白。她一下子僵住,猛地張開嘴,卻是一個音也發不出,幹裂嘴唇的傷口被動作扯開,滲出大縷血絲,她怔怔看着前方,半天才道出兩字:“兄長……”
梁佑元謹慎地觀察她面色,猶豫再三,道:“修容走前,有一句話托奴轉告給你。”
顧崇明聽見自己問:“什……麼……”
“‘從今往後,你一點錯都不能犯了。’”
顧崇明面如死灰定在那,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的眼一瞬間顯出痛苦的茫然,好像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應對這種悲劇。風臨心一緊,剛想上前,就看到顧崇明低下頭使勁拉住身上那塊披風布。
她緊緊裹住滿是血迹的披風,呆呆呢喃,一大顆淚從眼眶中掉落:“還有小琪……還有……還有小琪……”
風臨立喚下屬道:“去缙王府把風琪接來。”
顧崇明喃喃着,忽地擡手捂住臉,嘶啞道:“你們處死了他!”
梁佑元就怕這句話,立上前道:“女郎,修容是在階下服毒自盡,當時太和宮前内侍士兵皆可為證。皇夫顧及舊情,不忍懲處,原隻是要禁他于宮内。”
顧崇明睜着血紅的眼問:“他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尋死?”
梁佑元眼眸幽深,良久歎息,俯身半跪在她面前,道:“女郎,今夜顧将軍造反,顧修容在宮内應策,攜衛昭儀欲帶淨王離宮。”
顧崇明眼睛睜得極大,耳邊已是茫茫一片。
“許是修容懷愧,所以才……節哀。”
風臨看着她此時模樣,心中恻隐道:“你去和人一起,把風琪接回去吧。”
顧崇明搖搖晃晃站起身,忽地又跌下去,兩手撐在地上,怎樣也站不起來。
許是顧崇明現在的樣子實在太凄慘,連守備軍的士兵都不忍心起來,有個被俘虜的士官挪上前兩步同騎兵講了什麼,立馬被帶到風臨面前,小心翼翼地對風臨開口:“殿下,小郡君不在缙王府了,他已被我們将軍送走了。”
顧崇明猛扭過頭來,神情可怖,像是要絕望了一樣:“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士官瑟縮後撤,低聲道:“将軍在一開戰時就讓人把小郡君送走了。”
顧崇明慘聲問:“送到哪去了!”
“西城門。将軍說……”士官聲音哽了下,“将軍說如果她回不來,就讓吳副将把人送到缙王那去。”
顧崇明隻覺天旋地轉,兩眼烏黑,她扭頭看向地上屍首,不可置信道:“三哥就這麼一個孩子,你把他送到風恪那?那王八蛋她在意小琪嗎?你把他送去他還能活嗎?!”
風臨直接道:“青季,派人去追。”
“讓我一起去吧!”顧崇明踉跄上前,“我得把小琪追回來!我得追啊!隻要讓我把小琪追回來,我養他,讓他跟和那王八蛋斷絕關系!我今後當牛做馬,給你賣命絕無二話!”
見周圍人似要勸阻,她凄聲道:“我三哥就這麼一個孩子!求你了,如果先太女也有骨肉,你也會和我一樣的!”
風臨的心突然被戳出個血淋淋的窟窿,毫無防備。
風依雲看着顧崇明模樣,刹那間仿佛看到了曾經的姐姐,他胸膛猛像針紮了疼,出聲道:“姐姐,橫豎就她一個了,讓她一同去吧!”遂上前攙扶道:“别哭,吾的馬借你。”
風臨垂眸,重重歎氣,向白青季遞了個眼神。白青季立刻會意,點了幾個士兵,并上前拉起顧崇明。
顧崇明被從地上拽起,風依雲喚人前來,将坐騎親自牽到她手中。顧崇明緊緊攥住白馬缰繩,血紅的眼深深望了風依雲一眼,張開已凝滿血絲的嘴道:“殿下,今日您借馬相助,我不會忘。”
她踉跄站起身道:“顧嚴松,如果小琪有事,我下地府都不會放過你的。”
顧崇明拽下那塊沾滿血的披風,低頭看向地上屍首,這刹那她全無表情,僅剩的左眼像死透的池潭,“别以為死了就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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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崇明走後,風臨急于去看聞人言卿,帶子徽儀趕回了皇城,風依雲則主動留下來與諸将幫忙,學着戰後如何整理戰場。
他雖是男子,但北騎諸将對此并無多大異議,反而對他頗多照顧,隻是期間不免也問一句:“殿下金尊玉貴,為何要似我們這般拼命,刀兵兇烈,終歸不是好事。”
風依雲不覺間停下腳步,稍默須臾,正色道:“吾想成為像姐姐那樣的人。”
魏沖問:“您崇拜她?”
風依雲道:“是!”
他認真時的神色,與一人有一分相似,魏沖不禁和善笑道:“想成為太女那樣的将領可是很難的哦。”
“吾會努力的!”
魏沖忍俊不禁,把他帶在身邊提點,風依雲也學得很認真。
卯初時,東宮的屬官們帶人趕來,車馬亦至,開始運屍。屬官與魏沖諸将互通情報,整理傷亡人數,回去便預備調撥撫恤。風依雲正在魏沖旁邊聽着,便見子敏文乘車急匆匆趕來。
在得知風臨姐弟及子徽儀都無礙後,子敏文明顯松了口氣,留人在此等候京兆府的人手,遂往東宮行去。
眼見再沒什麼大事,魏沖便讓風依雲回皇城向風臨複命,還命人再找了匹白馬給他騎。風依雲牽過應下,卻并未立即回皇城,悄悄帶兩個親随往西街去了。
通往西市署的大道比含元大道狀況好些,但也有不少屍首,風依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憑記憶找到昨夜停留的地方,開始俯身搜尋。
慕歸雨看到他時,他已在地面翻好久了。
風依雲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很認真,尋尋覓覓半天,終于面露喜色,從地上撿起兩截細長條的東西。慕歸雨微怔,走近了才看清确是兩段斷箭,箭杆的斷口很平整,像被刀削斷的。
察覺有人走近,小皇子擡起頭,俊俏的臉露出絲意外,“慕大人。”
“殿下。”她行禮直身,“斷箭無用,您撿它做什麼?”
慕歸雨笑盈盈地看着他,風依雲忽覺得心髒發緊,他手心生出冷汗,為将要做的事而緊張,使勁握住手中斷箭。
慕歸雨自然看到了,俯下身自然地伸出手道:“箭尖鋒利,殿下還是把它給臣——”
“不給!”
許是緊張,風依雲的聲音略大了些,慕歸雨那雙笑眼明顯地頓了下,風依雲回神覺不妥,掩飾般說:“無主之物,誰撿到就是誰的。”
慕歸雨收回手,尋不到理由駁他,搖頭輕輕笑道:“哎呀,這可真是……”
兩截箭握在手中,硌得他心發緊。将出口的話攪得他心狂跳,不得不更用力地攥握箭杆,讓自己鎮定。慕歸雨顯然發覺了,似想詢問:“殿下?”他一下子擡手打斷。
心咚咚狂跳。
風依雲目光灼亮望着她,說:“慕霁空,吾有話想說與你,這話吾也隻會說一次。”
慕歸雨似乎感知到什麼,漸漸斂了眼中笑意,正色端立,沉靜看着他。
風依雲微吸一口氣,望着她,雙目亮如啟明之星,迎着晨曦,一字一句,清亮微顫道:“慕大人,吾知你家中事,要不要休了他,娶吾為夫。做吾的驸馬,皇姐不會再為難你。”
慕歸雨雙眼倏爾睜圓,那雙天生的笑目此刻盡散笑意,帶着絲愕然望向他。
她好像又站在懸崖邊,隻要越過去,對面就是世外桃源。
看似鎮定自若的提議,可忐忑不安的心就藏在最後一句利誘。我知道你家的事,知道你過得并不好,難道要一輩子這樣下去嗎,要不要娶我?雖然我也不是非要你同意啦,但娶了我,皇姐就不會再為難你哦。
聰明如慕歸雨怎會聽不出這點話意。能得到一位尊貴貌美的皇子的青睐,作為女子理當感到歡欣得意,然而慕歸雨卻感到一股痛楚自胸膛殺來,仿佛血肉被一雙手撕裂。
她愣了下,低頭尋找,發現疼痛來自于心。
他的婚事、他的情意該是這世間最貴重之物,該是旁人拜着求着才能恩賜一點的東西,而不是在這裡用免死之恩誘惑别人答允接受。
明明這些年她不惜萬金、擔殺身之禍也要将皇子扶捧在高台,可怎麼此刻好像是她把他拽下泥潭?
她真的有點恍惚了。怎麼可以?
慕歸雨三個字,是一片泥沼,一筆爛賬。
而他如此幹淨,美好。
那年紅牆宮道,他一把彩綢傘點亮她幹涸的眼,從此,她的目光再也沒離開他。她内心有一塊地方被人以醜惡摧毀坍塌,連她都以為此生再不會如常人般擁有情動的能力。
可他随手在她已荒蕪的心灑下一顆種子,它在那個灰暗的廢墟生根,發芽,在連主人都未察覺的時間裡探出地土,迅長成一棵琉璃樹。
無知無覺的數載時光裡,根系深紮裹纏心髒,逐漸高大,枝繁葉茂。此時回首方驚覺。
淤潭之鳥,在斷翼後望見了夢魂之山。
當喜當悲?
為何偏偏是現在。
慕歸雨牽唇勉笑,唇齒盡是苦澀。那個皇子還在等她的回答,她不可以晾他太久。
慕歸雨擡起頭深深望着他,像要把他此刻模樣刻在眼裡。
風依雲的心驟然緊繃,在狂躍的心跳聲裡,他聽到了她的回答——
“既婚之身,無顔尚帝子。”
慕歸雨後退一步,擡起血淋淋的手,向他深行一禮。
心跳一下被人摁斷,耳邊再聽不到什麼聲音,血與街都靜得可怕。
風依雲攥緊斷箭,說:“這就是你的回答。”
慕歸雨沒說話,舉着行禮的手,深揖下去。
蒙蒙亮的天光裡,血順着她長指流淌,一滴滴落至地面。風依雲望落下的血滴,望了很久,直到眼睛泛酸。
風依雲聽見自己問:“你是不是覺得吾是因一時沖動,才與你說的這話。”
慕歸雨道:“無論是否沖動,臣的回答都不會變。”
“無顔尚帝子。”
“吾明白了。”風依雲站在漫天曦光之下,揚起面容,雙目雖已泛波,卻仍飒然應道:“你既無意吾便休,自此情分朗清,隻是恩人友人。大人救命之恩,吾會報答。”
此時雲淡日影,曙天将白,無數道細光自殘夜餘雲穿灑而下,仿佛晨光細雨。風依雲在光雨中淋得明亮晶瑩,說完這番話,沖她大方一禮,毫不扭捏糾纏,握着那兩截斷箭轉身上馬,便揚鞭奔向皇城。
皇子身影如流星飛去,不再回頭。錦甲白馬的背影化作一點華光,映在慕歸雨眼中,随着離去的馬蹄聲,光星從慕歸雨眼瞳中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道上一下子空了。
煙塵如紗撲來,吹動道上人衣角。慕歸雨緩慢垂下眼睛,扯動嘴角,望着地上血污與煙塵,默然微笑。左手血液順着手指淌下,滴在她的影上。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塵埃落定,人影無覓。
許久後,東宮屬臣來尋她,見她模樣不禁驚訝,上前詢問:“大人您怎麼了?”
慕歸雨低着頭,輕輕笑道:“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