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不過港内,姓田的說書先生利落地展開扇子,扇面青綠的波濤上是一條金棕巨龍。
“上回書說到,在璃月港西北方……”
此時在酒館内的客人不多,背景是喧鬧的集市,此時的這一塊地兒卻稱得上是“平靜”。田先生在台上聲情并茂,娓娓道來,講到激動處,才會出現聽衆們的驚歎。
現在在講得志怪奇聞是——“天星墜遁玉生”。
靠近街邊的偏遠一角,黑衣白發的顯眼客人單手撐着腦袋,沉默地移開了眼。
桌上散着兩本書,應該是一個系列的,有着青綠的封皮,和同樣方正的标題。明顯沒怎麼動過的茶水冒着徐徐升起的熱氣,然而這升騰的存在感還是沒比過一邊與整個環境都格格不入的玻璃瓶裝果汁,顔色是顯眼又甜蜜的橘紅色。
五條悟把兩本書拉近,霧藍的眼睛盯了兩秒封面的水墨風插畫,又轉移注意力到身後來路,試圖找到一位身着金棕禮服的公子。
空去冒險家協會交任務了,傑陪着硝子送七七回不蔔廬……而他,在這邊等鐘離。
——
在慶雲頂的山間,繼續采藥會面臨被大家逼着自己吃掉的風險,所以五條悟在大夥同意下選擇了摸魚。一闆正經地把少了兩格的甜品盒重新包好,趁派蒙不注意遞給了空,用眼神告訴對方自己缺了的下次會補——不知道金發少年有沒有看懂,但大貓覺得他能看懂。
完成交接後五條悟就很快樂地往史萊姆上一躺,想了想,望一眼身下的水澤,打消了一個人跑下去玩的念頭,掏出凝光贈給他的書來打發時間。
璃月的書籍也給人很“璃月”的感覺。封面水墨風踏着雲霧的青鹿,格外方正的字體……和他常見的書本古籍都不相同。很難形容,是一種厚重,卻不腐朽的感覺。
但翻着翻着快樂好像就消失了。
其實也才看了兩本,《絕雲紀聞·天衡》和《絕雲紀聞·伏龍樹》。内容繪聲繪色,圖文并茂。内容也不算什麼鐘離的“失敗”,天衡篇鐘離先生本人都不算有出現,而伏龍樹篇在“岩王帝君”的生涯中,則可以說是他的“成功”。
這個成功讓白發藍眼的青年不太理解。
采藥之旅的末尾,繞過最後一座高峰順着水源在山間的平原前行,又讓五條悟望見了伏龍樹本樹:古老的巨樹沉默的生長着,部分已經成為湛藍的晶體,地上布滿金黃的小花,這顔色讓他想起鐘離。
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連派蒙給他的頭像上加上了小星星都隻緩和了一點。這份奇怪的心情持續到回城,詢問空後得知鐘離先生會定時到三碗不過港聽書,于是他就坐到了這。
——他想了解的更詳細一點……關于《伏龍樹》。
‘這裡面是有什麼隐情吧。’
在田先生氣勢十足的背景音中,五條悟散漫地思考:‘我應該不會這樣做。’
‘硬要說的話……會反的更可能是我。’
人來人往,衣飾華貴者不在少數,他等的那一位卻未曾出現。
“說那天墜之星,一瞬是燦及白日……”
關于遁玉陵的奇聞還在繼續,五條悟也随着飄散開思緒。他在傑的地圖上看見過這個地方,他們也去過那裡。那塊地方是被水池環繞着一座不小的遺迹,卻也看不出田先生說的那些驚天動地的故事。
對了,田先生被行秋評為“最有幻想力”的說書先生來着。
有小孩子提着霄燈笑着跑過,五條悟的漂亮眼睛追着流轉,最後轉回自己的桌面。
封面上的青鹿和港口展台上的形象并無二緻。天衡篇的主角就是這名号為移霄導天真君的仙人,在戰中為了保護山下子民的自我犧牲。
或許隻能埋怨鐘離先生“這種時候你在哪”——但魔神戰争,聽名字就是他們想象不到的慘烈,還是别說了。
不說此類“同伴為了守護的自願離去”,咒術師要是能力不及咒靈,自不自願都得離去,哪有選擇的餘地。
這是一向對本職遊刃有餘的他倆從未體驗過的。
想到這五條悟拿起桌上的玻璃瓶,嘗了一口。這杯飲品的本體還是樹莓薄荷飲,空當着他的面放果醬,重新調配平衡,冰藍的飲品變成了看上去就很甜蜜的橘紅。
雖然很感謝空貼心的配合了他的口味……但之前呢?果然是故意的!
離開前,對着五條悟似乎都快泛上淚花的霧藍眼眸,和隻是看着确實很引人憐愛的童顔,空依然無動于衷,熟練地結完茶水帳,才轉向最後這個還留在身邊的小孩。
金發少年臉上表現的歉意就像真的一樣:蹙下眉眼,嘴角的弧度也恰到好處:“哎呀哎呀,剛剛忘了。”
……啧,比我還會騙人。空其實是個老妖精吧?
冒險家協會離這不遠,不過空說他還要去跑後勤委托和記行任務,回來得沒那麼快。
田先生已經講完遁玉陵,看客們的鼓掌聲漸稀,抿一口茶水,長袍的中年男子臉上帶着自信的笑意,朗聲道:
“好,接下來就是大家都期待的……”
口中的甜意還未散去,五條悟終于發現了目标人物。他朝遠處迫不及待地揮舞起了手,對方那雙燦金的眼眸也投向了他。
“創龍點睛。”
——
嗯……所以這些茶原來是給鐘離先生點的。還是空想得全面。
一直被冷落的茶水終于等來了賞識它的客人,和周圍的茶友打完招呼,金眸的貴公子坐下後就自然的為自己斟了一杯。動作行雲流水好看至極,普通的白瓷杯都拿出了名貴玉杯的風範。接着他垂眸品茗,面色平常,卻讓五條悟不自然地把自己的果汁往旁邊推了推。
像是才反應過來在酒館茶亭裡自帶飲料的不講理性。
“岩王爺憐惜這塊石頭的靈性……”
好巧喔,是鐘離,不,岩神摩拉克斯與若陀龍王的相遇,《伏龍樹》的前篇故事。
這可比遁玉陵的故事有趣多了。
五條悟轉移注意力去聽書,被“冷落”的鐘離先生并未在意。放下茶杯,貴公子指關節處的扳指與瓷杯輕輕碰撞,激起茶湯的一陣漣漪。
他拿起了伏龍樹篇,一頁頁翻看。表情依然平靜,沒有主動要說話的意思。
“親自操刀,将它雕成一條巧奪天工,栩栩如生的巨龍……”
田先生收起扇子,以扇為錘,生動地作敲擊狀。
“是這樣嗎?”聲量不大,僅這一角可以聽見。五條悟面朝台上的主角,眼睛看着田先生手上的扇子,大貓不知道鐘離會不會回應自己。
他知道鐘離在看伏龍樹篇。
空說鐘離好說話,這位退休神也确實沒什麼大架子,溫和的很。不過他要問的畢竟算人家私事,鐘離先生是否願意坦然,五條悟心裡也沒底。
——但還是要問,糊弄也是一種答案!
“體會曆史在不同人口中的解釋,也不失為一件趣事。”
鐘離先生也壓低了聲音,輕淺如風塵揚過。
——那就是現實不完全一樣了。
紅木桌在入座前就被熱情的夥計重新擦拭了一番,幹幹淨淨不帶一點水漬。五條悟收回視線,雙手交疊放在桌面,專注盯曾經因為太過璀璨而無法直視的神明。如今他璀璨依舊,但給人的感覺更多是溫暖與安心。
伏龍樹篇裡,一切平定後的千百餘年,若陀龍王與這位金眸的神明反目。突襲層岩巨淵,那可以說是璃月自魔神戰争後最慘烈的一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帝君将若陀龍王——這位昔日的同伴,摯友,封印于伏龍樹下。
至今。
他明白這是他人的故事,鐘離和若陀龍王之間關系,不能等同他和傑。五條家的神子認為一切理所應當,但唯獨這件事讓他莫名不安。
過千年的同行,普通人難以感同身受的厚重,就這麼到了結局。故事裡歎息龍王的背叛,贊美帝君的守護,這像是又成他與璃月的一項功績。
“必須這樣?……是他變了?”
不完美的故事總是格外令人歎息。一番胡思亂想,隻算旁觀者的五條悟都不甘起來。
“一切始末,【契約】早已定下。”鐘離柔和下眉眼,用指節摩挲着書頁,無奈地笑笑:“變了?這種說法……也是吧。”
既然是因為龍王變了,成為與兩人最初理念背道而馳的存在,那鐘離先生的選擇無可厚非。
不過啊。
“此後那龍,便常伴岩王爺左右,随侍征戰南北。”
田先生扇一揮,手一揚。像是在揮袖間,重現數千年前一神一龍曾經戰中的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