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府衙不大,跟金墉城相比更顯局促,兩隊騎兵一來,已足以把它裡外裡圍個結實。羅成翻身下馬,帶人闖了進去,庭院裡面更是擁得水洩不通,李密被幾個親兵緊緊圍住躲在最裡面,方才一陣混亂的兵變中,有人竟試圖直接殺了李密拿他人頭去投誠,幸虧得衆将及時阻止。
羅成緩步上前,有身側的刀槍替他開路,有牆外的馬嘶為他助陣,可即便沒有這些,他一樣這麼走進來,何人又敢攔他。
院中一個身穿金甲的漢子見他進來,立刻欣喜得幾步迎上前,瞥一眼他身後的甲衛,腳步卻頓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是柔聲喊道:"…表弟"
羅成一進來便瞧見了秦瓊,那一瞬的猶豫沒能躲過他的眼睛,他垂下眼,笑了一下,也回道:"表哥。"
他環顧院中衆人,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幾月不見的兄弟們一時竟都無話可叙,他再看向角落處面露不甘的李密
秦瓊見此忙接道:"表弟,李密大勢已去,念在他終究曾是…",這話到一半止住了,他本想借昔日情誼為李密求情,可談情誼就不得不提翟讓,提了翟讓又哪裡還容得什麼情誼,是以這話他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羅成如何不懂,他沖表哥淡淡笑了一下,緩緩向李密處走去,身旁的甲士跟上,便将那金甲的漢子隔開了。羅成盯着李密冷冷道:"翟大哥的命,豈能無人償還。"
李密見如此情形,知道自己插翅難逃,他仍抱最後一絲希望沖羅成喊道:"羅将軍,何必趕盡殺絕!李某願以将軍為尊,荥陽、黎陽守将都是我的舊部,我可以去招撫他們,向将軍奉上城池!"
羅成已走到跟前,李密身旁那十餘親兵握刀在手,個個如臨大敵,他冷嘲道:"隻可惜,我實在不願與你這等小人為謀"
羅成身後的軍士也圍了上來,一排排密集冰冷的槍尖對着那小小的一群人,氣勢洶洶,步步進逼。張公瑾扭頭看一眼羅成的神色,沖那群人道:"我家将軍言而有信,除李密外,隻要放下兵器,不論前事,一律不殺,願留者留,不願者可自行離去。"
那十幾個人頂着咄咄逼來的槍尖,手心早冒了一層汗,聞言也有幾分猶豫地相互張望。兵器落地的聲音開始響起,羅成心内冷笑,這與當初酒宴那日多麼相像啊。
十幾人被押着離開了這府院,隻留下地上冷冰冰的武器,堪堪圍着那再無人遮擋的李密,與他身邊僅剩的一個人。
羅成看着那個書生打扮的白衣箭手,低聲歎道:"八哥"
王伯當苦笑一聲,放下手中的弓箭,李密驚疑地看向他,他卻淡淡道:"翟大哥确是枉死,但魏公也是我結義的兄長,既有此時此日,也怪我不曾多加規勸"
這話一出,一旁的謝映登忙打斷道:"這怎麼能怪你!",他看一眼面上冷冷的羅成,又趕忙過來拉他,急道:"當日之事伯當絕不知情,我敢以性命擔保!"
秦瓊聽出了王伯當要與李密同生死的意思,歎了口氣,也勸道:"伯當,為這麼個人,你何苦"
王伯當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腳下像生了根,任衆人說什麼,他隻定定地站在那
羅成望着那負手立于李密身側的白衣人,那神色淡然而堅決,仿佛明知腳下的路通向懸崖,也不打算錯開一步
幾分像四明山上那個傻子
羅成想怔了神,半晌,問了一句:"你意已決?"
王伯當坦然回望,點頭答道:"絕無可能在此時棄他而去。"
羅成不再勸了,他滄的一聲拔出腰側的佩刀,那刀身寬厚,刀柄上還隐約可見曾經鑲金嵌玉的痕迹,不知何時被挖去了,隻留下凜冽的肅殺之氣。
謝映登幾人見此便想來攔,立時被甲士們團團架住。
秦瓊也出聲急道:"表弟!就看在伯當的份上,饒李密一條命吧"
羅成執刀在手,隻看着王伯當,另一隻手卻解去了自己的胸甲,一把扯開胸前的衣襟,那衣襟下是白皙赤露的胸膛,隐約可見脖頸旁一道剛剛結痂的傷疤。
他擡起刀,一刀劃在自己的胸前,刀口鋒利,鮮血瞬間染上那精鐵打磨的刀刃,十分醒目。
羅成将刀一轉,反手遞向面前的王伯當,再道一聲:"八哥,走好"
王伯當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這個遞刀的青年,他身後有無數的甲士占領着這座城池這間小院,他卻敞着胸膛,任血從他的胸前留下。王伯當忍不住歎一口氣,又大笑起來,他接過刀,看向羅成道:"四十六弟啊,謝謝你送我這一程"
他看看李密,又環顧院中焦急的衆人,拱手道:"諸位兄弟!王某有負諸位,就此别過了。"說完,擡手将那鋒利的刀刃往脖上一抹,頓時血如泉湧,将那白色的衣衫染紅了一片。
李密看着倒在腳邊的屍體,至此徹底絕了望,羅成連王伯當都不放過,自己是絕無可能活着離開這個院子了。他蹲下想去撿那把刀,羅成卻幾步過來一腳踢開了他的手,他跌坐在地,就見那人居高臨下冷冷地看着他,自懷中摸出一把精緻的匕首,扔到了他身上。
李密看了一眼,苦歎一聲,隻能撿起那把當初他捅進翟讓背後的匕首,擡頭去看羅成,與他肩上的疤痕,自嘲道:"當初這一刀砍歪了,真是我平生一大恨事!"
他鼓起全身的勇氣,那匕首捅入心髒,痛徹心扉。不大的庭院裡擠滿了人,冷眼看着,再沒有一個人會來幫他,他想,原來這樣小的一把刀,捅進來是這麼疼的。
羅成走過兩具緊挨的屍體,将佩刀撿回,兩個人的血在刀身上彙合,就像那一碗歃血為盟的結義酒。
他看向院中的瓦崗軍舊将們,他們或面露悲戚,或低頭感歎,或隐有畏懼。羅成垂下眼,語氣平靜道:"我殺了李密,卻沒有第二個翟讓了,從此再無瓦崗軍。有願去另謀高就的,皆可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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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成都一進城便去忙着布置城防整頓降軍了,他名義上雖是羅成的"家将",但羅成早有明令吩咐下去,衆人奉他的令就跟奉羅成的一樣,是以城中很快便安頓下來。
他忙完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這才往郡府衙門去。這裡的瓦崗軍衆将已經散了,有的自去整頓部署,有的則已領人離開了襄城,羅成有令在先蓋不阻攔。現下隻剩秦瓊張公瑾幾個還在廳堂跟羅成商讨如何對付王世充的事。
見他進來,秦瓊自不意外沖他略一颔首,其餘幾個瓦崗将領皆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羅成見狀便揮手與衆人道明日再議,幾人這才起身離開。宇文成都見秦瓊腳步一頓,似乎還想跟羅成說些什麼,不知是不是礙于自己在此,他張了張嘴,卻還是什麼也沒說,轉身随衆人去了。
羅成坐在主座上,看着面前留下的地圖,卻又好像什麼也沒在看,自從進了襄城,他好像對誰都一副冷冷的樣子,衆人也習慣了這個喜怒難以揣測的羅将軍,可是羅成卻不習慣,不習慣身處這樣一個瓦崗。
聽到宇文成都靠近的腳步聲,羅成仍出神地看着前面,隻輕聲道:"今日我逼死了王伯當,全了他一片護主之心",他的聲音有些啞啞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我忍不住去想,如果站在我對面的那個人是你,我又該如何…"
宇文成都走到他身側,羅成閉上了眼睛,往後一仰枕在了椅背上,他面上沒什麼特别的神情,可宇文成都覺得,他好像很疲憊。他伸手去揉了揉那人的側頸,手腕一翻,把人按在了懷裡,羅成也不掙,就勢把臉埋在他胸腹,就聽到他低聲寬慰道:"不會的。"
庭院裡的血迹剛大緻清理過,白日裡的嘈雜也被掩蓋,在夜色的籠罩下四周都份外安靜,隻能聽見一點風吹樹叢的沙沙聲。羅成聽得最清楚的卻是宇文成都的心跳,就貼在他耳側,沉穩而有力。他擡起手,也環抱了那人的腰。
不知過了多久,宇文成都揉了揉懷裡人柔軟的發根,輕聲問道:"長蛇陣的事以前沒聽你提起啊,給我講講?"
羅成發出一聲悶悶的沉吟,那濕熱的氣息透過他胸前的衣襟,惹得一片癢癢的。
他慢慢講述起來。
那是一個滿腹俠氣的少年郎,騎在一匹神俊的白馬上,挽着槍花,要去為他肝膽相照的兄弟們披魔斬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