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妤迅速擦去淚水，轉身背對着來人，她聽見腳步聲在亭外停下，聽見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最終卻隻化作一句平淡的話：“天涼了，回屋吧。”

多麼可笑啊，他甚至連一句解釋都不願給，顧妤攥緊衣袖，忽然覺得疲憊至極。

這深宅大院就像個精緻的牢籠，而她不過是困在其中的金絲雀，連悲喜都由不得自己。

“殿下。”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太後的壽禮，妾身會按照往年的規矩準備。”

宋鶴卿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嗯”了一聲，風卷着落葉掠過亭角，在他們之間劃出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

說實話，一直以來，顧妤都弄不明白，顧姝對她的惡意究竟從何而來，就像這一天，顧姝故意在宋鶴卿經過時跌入湖中，企圖借此陷害她。

宋鶴卿帶着風雨般的氣勢趕來，眼中燃燒着熊熊怒火，如同從死地歸來的修羅，他将顧妤一路拖進鎖陽閣内，伸手掐住她的肩膀。

“顧妤，你把顧姝推下水的時候，難道沒想過你會殺了她嗎？”宋鶴卿冷冷地質問道。

盡管肩膀被他掐得生疼，顧妤的嘴角卻依然挂着笑容：“怎麼？殿下現在是想殺了我為她報仇嗎？”

她不想在解釋什麼，每一次的辯解換來的不過是一句敷衍的道歉，而下一次誤會依舊會如期而至。

宋鶴卿的眼睛泛着猩紅：“顧妤，你以為我真的不敢？顧姝現在已經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了，她威脅不到你的地位，你這個太子妃依舊坐得穩穩當當，我和她也不會再有任何瓜葛。可你怎麼還這麼惡毒，想要置她于死地？她是你的姐姐啊，你們骨肉相連，你不該變成這樣。”

宋鶴卿心中滿是憤怒，既氣自己，也氣她，氣她為什麼要為了另一個女人而讓自己雙手沾滿污穢。

畢竟，顧姝曾經是他喜歡的人，如今姐妹相殘的局面讓他怎能不怒？

顧妤猛地擡頭，眉眼間帶着嘲弄的笑意，聲音壓得柔柔的：“宋鶴卿，你說得對，我就是惡毒！我嫉妒顧姝，嫉妒她憑什麼一回來就能重新獲得所有人的寵愛，我就是嫉妒她，憑什麼事事都要被她壓一頭？我甚至覺得，她當初怎麼不死在那場大火裡呢，你說，她臉上的那些傷疤，是不是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給她的懲罰呢？”

這些話并非她内心真實的想法，而是被宋鶴卿激怒後的反擊，看着對方鐵青的臉色，顧妤忍不住笑了出來：“宋鶴卿，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你說，我冷心冷情，根本就沒有心，沒錯，我的确沒有心，而且我告訴你，你的女兒就是被我詛咒而死的，懷上你的孩子讓我感到無比惡心，我恨你，恨一切和你以及顧姝有關的東西。”

顧妤的心仿佛快要死去一般，從前，她嫁給宋鶴卿隻是希望兩人能夠相安無事，随時準備接受被抛棄的命運，然而此刻，她望着他，隻覺得彼此都在互相傷害。

顧妤這一番自暴自棄的話語徹底點燃了宋鶴卿的怒火，他眼中滔天的怒焰幾乎要将她吞沒，顧妤由此判斷，他大概是真的想把她掐死吧。

但顯然，這個判斷居然有點失誤，宋鶴卿居然松手了，眼中的怒火化作唇邊冷笑，嗓音裡噙着凍人的嘲諷：“顧妤，孤從沒見過哪個女子像你這般怨毒。”

“恨我嗎？就這麼讨厭我？不想生我的孩子？”他俯身逼近她，語氣陰鸷，“那我偏偏不會讓你如意，恨吧，有恨總比什麼都沒有強，我們就這樣糾纏下去，你這輩子都别想離開東宮！”

随即，顧妤被他壓在身下，她試圖掙紮，倘若對方是個文弱書生，她不僅可以掙開，還可以痛打他一頓，但可惜，宋鶴卿不僅精通十八般武藝，更像一頭兇猛的惡狼，讓她毫無招架之力。

床上的屏風描繪着，對壘牙床起戰戈，兩身合一暗推磨的畫面。

顧妤全身顫抖，雙手死死抓着宋鶴卿的背，指縫間滲出的血水将他白皙的肌膚染成一片暈紅，宛如白紙上盛開的紅玫瑰。

終于，她再也維持不住那僞裝的笑容，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一隻嗚咽的小獸。

從小到大，顧妤從未得到過父母的寵愛，跌倒時，她隻能自己爬起來；疼痛難忍時，也隻能用小手揉一揉傷口。

久而久之，她養成了清冷孤傲的性格，沒有人教過她什麼是愛，她甚至連大聲哭泣都不敢。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失控地哭出聲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這種痛楚深埋心底，無法像小時候那樣用手揉一揉便能緩解。

她重重喘息着，眼睛和鼻頭都漲得通紅，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樣淡定從容，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堅韌隐忍。

她也才二十出頭，就已經嘗盡了人間冷暖，她的嗓音幾近崩潰：“宋鶴卿，你放開我……我們和離吧……”

還在氣頭上的宋鶴卿，冷冷一笑，在她耳邊低語：“和離？顧妤，你這輩子都休想，除非喪偶。”

顧妤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脊背，已無力再發出哭聲，隻餘下喑啞的嗓音在空氣中飄蕩，如同凜冬般荒涼。

她問出了那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宋鶴卿，你把我囚禁在這東宮之中，到底是為了什麼？是因為把我當成你白月光顧姝的替身，還是因為你喜歡上我了啊？”

宋鶴卿沉默片刻，後開口：“顧妤，這很重要嗎？”

無論重不重要，顧妤知道，她渴望的那個答案，這輩子可能都聽不到了，也不想糾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