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仆跟報時的更夫一樣,昨日房間中兩人沒理他,今日同一時辰,他的聲音再次在屋外響起,“歸塵大人,閻羅大人請您去閻羅殿回話。”
閻羅殿中空蕩蕩的,走到深處時才偶爾會有鬼仆經過,不知是害怕步生蓮還是濯清塵,離得遠的撒腿就跑,離得近的直接被吓癱在地上。
濯清塵能夠感受到殿堂深處那一團黑氣,不止如此,那團黑氣似乎被什麼東西鎖住了手腳,鎖鍊另一頭分别鎖在了四方,十分遙遠的地方。
走到殿内,步生蓮朝堂上鬼行了禮:“閻羅大人。”
閻羅看着那把被撈上來還冒着氣的廢鎖鍊,憋了一肚子罵,聽到步生蓮沙啞的聲音,罵人的話滾回肚子裡,他幾乎下意識道:“誰欺負你了?”
閻羅一擡頭,卻見啟安皇帝跟在步生蓮身後,也一同來到了閻羅殿。閻羅下了堂,二人互相行了禮,閻羅行君臣禮,濯清塵行晚輩禮。閻羅猶豫了一下,笑道:“還請陛下見諒,陛下六世磨難已盡,之後的路如何尚未可知,這回恐怕要在冥界多待一段時日。寒鐵鎖鍊約束魂力,也能規避您再次化厲鬼之險。”
“放……”
規避化為厲鬼的可能……話說得好聽,也沒見給入冥界的魂魄一人“頒發”一個寒鐵鎖鍊。分明就是怕濯清塵再把冥界炸了,才想出用寒鐵鎖鍊這種折騰人的東西。
閻羅朝步生蓮冷冷看了一眼,與此同時,濯清塵牽住了步生蓮的手。閻羅眼看着狼崽子被人一下就捋順了毛,沒眼看,隻好假裝什麼都沒看到,繼續跟濯清塵互相試探和客套。
“無妨,冥界規矩如此。”濯清塵頓了一下,“我轉生六世,已經不是大昭皇帝,閻羅大人無需以人間稱呼待之。”
“陛下功在千秋,理應尊稱,鄙人不敢冒犯。”
勾魂使已經拿着新的寒鐵鎖鍊進入殿堂,步生蓮看了一眼,勾魂使手中的托盤随機化為齑粉,鎖鍊震蕩,隻有勾魂使手中的铐環紋絲不動。
托盤被毀,勾魂使來到幾人面前時,隻好雙手将鎖鍊奉上。“寒鐵鎖鍊一旦戴上,罪消方解。此物不會有礙行動,隻是至陰至寒之鐵打造而成,佩戴時會有些不适。”
還不等勾魂使有什麼動作,步生蓮一把把寒鐵鐐铐奪了過來,鎖鍊震蕩得更厲害了。
濯清塵笑着将手腕往前一送,“好,你幫我戴。”
鎖鍊的震蕩平息下去,步生蓮收起濯清塵的廣袖,一褶一褶地貼住他的手腕,然後将鐐铐拷在衣袖之外,沒讓這破東西直接觸碰濯清塵的皮膚。饒是這樣,鐐铐拷上的瞬間,如同被人按着頭頂強迫站着的人跪下,濯清塵眼中殺意一閃而過,身後陡然漲出黑氣。還不等閻羅和勾魂使有什麼動作,黑氣在步生蓮擡起頭的瞬間立刻無影無蹤,濯清塵眼中的殺意瞬間化為烏有,他甚至還有餘力朝步生蓮笑一下。
佩戴好,鎖鍊閃了一下便消失了,果然不會有礙行動。
閻羅松了口氣,好歹沒把閻羅殿給掀了。“今日勞煩陛下親自走一遭,鄙人有幾壇自釀百花酒,若陛下不嫌棄……”
步生蓮護住濯清塵,“他不飲酒,有什麼話跟我說。”
話被堵得徹底,閻羅看了一眼這個吃裡扒外的壞小子,朝濯清塵行了禮,轉身揮袖還掃了步生蓮一下,忿忿離去。
回到小屋,步生蓮捧着濯清塵的手腕,用鬼氣一圈一圈地纏繞在寒鐵铐環上,他做得很細緻,生怕留下一絲缺口,連濯清塵什麼時候由站着變為坐着,再由坐着靠到了他的身邊都不知道。
濯清塵把下巴墊在步生蓮肩上,空閑的手環住他的腰身,想起閻羅身上延長至四方的鎖鍊,“閻羅也佩戴着寒鐵鐐铐。”
“嗯,”步生蓮“織”完一隻鐐铐,又拿起濯清塵的另一隻手,“還是大号的鐐铐,另一頭分别釘在冥界四角,瞬息他便可到達冥界中任何一個地點,護佑冥界安穩。但自鐐铐戴上那天,魂魄便無法離開冥界一步。他說……前者算以功抵過,後者算以罰抵罪。”
想起離開閻羅殿時閻羅的邀約,步生蓮攥着濯清塵的手,看向他,“他們都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你哪裡也不許去。”
“閻羅也會嗎?”
……不會,但是他會說壞話。
步生蓮不答,隻是抱住濯清塵重複,“你哪裡也不許去。”
濯清塵同樣抱住他。閻羅不會,那麼閻羅想要與他談的,多半是阿蓮身上的事了。濯清塵微微偏頭,手指狀似無意地擦着步生蓮側頸而過,他不敢直接觸碰,隻留下一點似有若無的觸感,卻還是換來步生蓮身體緊繃,和緊繃之下無意識的戰栗。
脫離人身,人身上的傷疤舊痕都不會留在魂魄上,隻有人身死亡時的緻命傷會一五一十地重現在魂魄上,譬如濯清塵貫穿心髒的劍傷。但除了第一世他在血池中見過步生蓮的傷,無論是他這六世途徑冥界,還是如今滞留冥界,他都不曾再見過步生蓮脖頸上的傷疤。
不隻是害怕惹濯清塵傷心,那道傷疤仍然留在步生蓮心裡,不曾消減過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