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洲曆四月十五,諸事不順。
大雨嘩啦啦地落下,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濺起泥土中混着的草木香,行人埋着頭匆忙趕路,嘴裡低聲咒罵這不合時宜的雨水。
“杜小哥,多謝了,勞你跑這一趟,這是花紅。”老人從腰間遞出一個囊袋,耷拉的眼擡起看向面前的少年郎。
少年人個頭很高,從他的視角首先看到的是對方淩厲的下颌角,如同出鞘的寶劍,毫不遮掩的展露鋒芒。
然後是那高高束起的長發,雨水順着額角向下,滑落進他的領口,黑色镖服是少年分明的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
他的衣袖用布帶束緊,其上繡着龍飛鳳舞的金色小字——城南镖局。
真是可靠的兒郎!
老人心下暗暗贊歎,這城南镖局真是找對了。
在押镖結束後,很多顧客會給小費,這小費又叫花紅。
杜青鹿知道這是道上的規矩,故而沒有推辭,他接下囊袋,躬身抱拳道:“多謝大爺,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們城南镖局。”
老人連連點頭:“好好,下次還找你們。”
杜青鹿重新披上自己的蓑衣,帶上鬥笠走進雨幕。
早上出門才換的新鞋子,現在已經泥濘不堪,杜青鹿忽的又踩進一個泥坑,他面目略帶猙獰地把腳從泥裡拔出來,仿佛在拔蘿蔔。
街上隻剩下零星幾個人,有人牽着驢從杜青鹿身邊經過,空氣中飄過一道難以描述的味道。
等杜青鹿嗅着味兒低頭,看到地上那新鮮出爐的驢屎,他的腳已經擡到了半空——
“卧槽!”杜青鹿表情差點裂開,提腰扭胯,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奇異姿勢:上半身不動,雙腿交叉,強行扭過九十度。
等到他的腳掌落地,剛剛好踩在驢糞旁邊,最多五厘米。
杜青鹿驚出一身冷汗,心有餘悸地想,我就說,習武多年,精通十八項肉搏技巧是有用的吧!
這到底是什麼窮鄉僻壤?
杜青鹿來到這個世界三個多月了,據他了解,這個大陸名為十三仙洲,一個凡人,修仙者,魔族,妖族共存的世界。
對于從小信仰科學的杜青鹿來說,真的很癫狂!
他所在的地方叫雁城洲,是凡人聚居的大陸,人們過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這裡與他在舊文明書籍中看到的農耕時代十分相似。
胡思亂想間,杜青鹿突然瞥見城南镖局的字樣,他腳下一頓,擡手撐起鬥笠看過去——
那人帶着鬥笠,身材魁梧,和他一樣穿着城南镖局的镖服,腰上挂着一把大刀。
大漢察覺到杜青鹿的視線,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到杜青鹿,驚奇地嘿了聲:“真是巧了,這兒都能遇見,你來這交镖的?镖局最近咋樣,還好不?”
“都好,你們這是押完镖回來了?”
杜青鹿說着偏頭看了眼,這街上隻看到對方一人,沒看到其他镖師。
大漢順着他的視野回頭看了眼,随口解釋道:“回程路上接了個這裡的镖,二哥他們都去交镖了,今兒估計還回不去,讓我去訂幾間房。”
杜青鹿擡手給他一拳,捶在他的肩頭:“那行,我和趙大哥在镖局給你們備着酒接風洗塵。”
“好好,”那人爽朗一笑,偏頭示意道:“我這趕時間,回頭再聊。”
杜青鹿聞言說好,兩個人就此分開。
說來也是巧,三個月前他穿越過來,昏倒在官道邊,恰好與押镖經過的城南镖局遇到,镖頭仗義,二話不說把他帶了回去。
杜青鹿醒來後沒有地方去,幹脆就留在城南镖局做镖師,現在是實習期,隻需要跑跑附近城鎮的镖單。
這段時間下來,他認識了不少人,也對這個世界非常“深刻”的了解。
雨水砸在青磚上,噼裡啪啦作響,眼瞅這雨越下越大,街邊店鋪裡的掌櫃估摸今天是不會有生意了,便指揮着夥計們關門歇業。
杜青鹿站在街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趙二哥镖隊的人嗎……
半晌,他壓低鬥笠,轉身離開。
有店鋪的夥計正在搬動門闆,準備關門,那人一擡頭,猝不及防看到一道身影從面前疾步而過,一腳下去踩得水花四濺。
這速度也太快了,他甚至沒有看清那人的模樣!
“這應該是一個修士吧?速度真快!”店鋪夥計很是羨慕,“真好啊!”
老闆娘白他一眼:“想見修士,我看你是想死啦!這年頭見修士算什麼好事?趕緊關門,真晦氣!”
兩人的交談聲穿過雨幕,隐隐傳入杜青鹿的耳中。
他暗自嘀咕,自己倒是想見修士,可惜沒機會。和凡人比較親近的修仙者都遇不上,更别說敵對關系的魔族和妖族了。
這個世界和原來的世界差距太大,時常讓他覺得跟做夢一樣。
穿越前,那裡已經進入2144年,是一個霓虹與數據洪流吞沒鋼鐵叢林的世界。
現實與虛拟的界限早已崩解——
意識雲端遊蕩,科技高度發展,義體橫行,霓虹深淵中藏着代碼與血肉共生的瘋狂。
杜青鹿曾在舊文明的書籍中看到人們對未來世界的暢想,有人稱它為賽博時代。
一滴雨水滑進衣領,冰涼涼的觸感激得杜青鹿猛然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走出城鎮。
許是雨太大,平日裡人來人往的官道,此時看上去格外冷清。
城南镖局在隔壁的鎮上,不算遠,估摸二十多裡的距離,騎馬也就一個時辰。
每次騎馬的時候,杜青鹿就會格外懷念過去的世界,在那裡,他們跨城可以坐城際列車,隻需要幾分鐘,椅子還沒捂熱乎呢就得下車了。
官道旁邊就是雁北鎮的馬廄所,杜青鹿走進去,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己的馬。
在雁城洲有一道明文規定:不允許在所有城鎮裡縱馬!
為了響應這一政策,各個城鎮的城門口都設有馬廄所,專門負責管理來往行人的馬匹。
當然,這項服務是要付錢的。
杜青鹿牽着馬往外走,經過馬廄所的櫃台,他從腰袋裡摸出十個銅闆遞過去。
真黑啊!
杜青鹿捏了捏自己幹癟的錢袋子,心疼得在滴血。他現在是實習期的牛馬,工作倒是沒有危險,但一個月工資也低,才五百錢。
在這馬廄所,馬匹一進一出,無論停留多久都是十個銅闆起。超過一天的話就按日收費,還必須日結,不然馬匹就會被馬廄所的人沒收。
這停馬費收費高不說,賬目還老是記不明白,時常重複收費。
長此以往,行人也學聰明了,除非是要在城裡留宿,不然他們都會選擇在取馬出城的時候再結賬。
“咚咚!”
杜青鹿倚着櫃台,見賬房先生沒搭理自己,便曲起手指敲了敲櫃面,一旁的黑馬也跟着用蹄子刨了兩下地面。
賬房先生卻是頭也沒擡,随手把銅闆掃進盒子裡,又在賬本上某一欄上,用朱砂筆畫上一個圓,表示馬已取走。
見他登記完,杜青鹿轉身欲走,想到什麼,回頭問那賬房先生:“大哥,我打聽個事兒,就是我們镖局的人也進了城,他們今日的賬結了嗎?”
賬房先生看都沒看他,杜青鹿面帶“微笑”,從腰袋裡摸了摸,摸出幾個小費壓在桌上。
一,二,三,四,五……
五個銅闆被一個個整齊的擺放在桌面。
銅闆與木桌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賬房瞥了眼那幾個銅闆,略略有些嫌棄,哪兒來的摳門鬼!
轉眼又看到杜青鹿身上的衣服,城南镖局時常往這邊來,算是老主顧了,這身镖服眼熟得很。
于是他勉為其難地收下銅闆,擺出一張敷衍的笑臉:“結了。”
[不要還我!]
杜青鹿瞅對方那勉強的樣子,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手把那錢拿回來,别把銅闆不當錢!
“多謝。”杜青鹿皮笑肉不笑,對他拱手道謝,驅馬離開。
——
城南镖局雖然是老建築了,但修得還算是氣派,門口兩座兩米高的鎮宅兇獸,叫經過的人都知道這宅子裡的人不好惹。
事實上,城南镖局也确實是這一代規模最大的镖局,尋常小毛賊到了這兒都得繞路走。
杜青鹿回到镖局的時候還沒到晚飯時間,一路上也沒遇到什麼人。
以往這個時候,隻要沒出去押镖,還留在镖局裡的人一般都是在武場練武。
杜青鹿翻身下馬,守門的小厮看見他,立刻小跑着過來幫他牽馬。
“謝了。”他交出缰繩,往镖局裡走。
經過堂屋,去後院賬房的路上,他正好遇到要出門的趙成志,杜青鹿停下腳步,站直身體和對方打招呼:“大哥,要出門?”
這人是镖局的镖頭趙成志,個子很高,比一米八的杜青鹿還要高出半個頭,身上肌肉虬結,一身镖服穿在他身上都略顯緊繃。
看到杜青鹿,趙成志爽朗一笑:“杜小哥回來啦,這趟去雁北可還好?”
雁北正是杜青鹿這次去給老人送貨的地方,杜青鹿一笑:“去了幾次,總算是沒迷路了。”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沒有衛星導航可以用,也沒有網絡,杜青鹿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繪制地圖——
每到一個地方就到處轉悠,熟悉地況和城市布局,同時用義眼進行測繪。
镖局的人見到了以為他是迷路,便總是拿這事兒調侃他。
趙成志被他的調侃逗得大笑出聲,笑完了才想起重要的事兒:“最近修煉如何,可有瓶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