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很快就在她的眼神中敗下陣來,别扭地撕開包裝袋,擰開碘伏,然後用棉簽沾着藥水給傷口消毒。很長一段時間裡,姜億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的動作,誰都沒有說話。
“廖偉,你以後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塗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才重新開口,姿态随意:“混吃等死的人。”
姜億有些氣餒:“你能不能認真回答我。”
“沒想過。”
“那你用幾分鐘好好想想。”
廖偉皺着眉看向姜億:“這是幾分鐘能想起來的事情?”他不明白她為什麼對這個問題這麼執着。
“你想了才知道?”
幾分鐘後,他貼好創口貼,瞥了眼她頗為嚴肅的神情,狀似敷衍又好像很認真地回:“我不知道。”
在這樣無休無止的逼問下,廖偉決定反擊:“你以後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姜億搖搖頭:“我不知道。”
廖偉翻了個白眼,為她理所當然的模樣:“你都不知道,我為什麼非得知道?”
可是你知道的。姜億想這麼說,可是終究沒能說出口。
廖偉盯着姜億忽明忽暗的眼睛,忽然讀懂了其中的内容,然後他就笑了:“姜億,我們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他有幾分心如死灰地盯着西斜地太陽。不過這種“心如死灰”也可能隻是來源于姜億的想象,憂郁的少年,在青春裡無可奈何的成長,一直是編劇門所喜愛的話題。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這種好像隻會出現在電視劇台詞裡的肉麻句子,卻沒有成功激起姜億的反感,她甚至開始認真思考,他口中的兩個世界,是指什麼?
好像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一點一點熄滅,她卻隻能慌張地看着,無能為力。面前的畫面突然讓人無法忍受。
不要這樣。
如果連你自己都放棄了你自己,如果連你都放棄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那個下午的一切其實都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相遇,莫名其妙的對白。連姜億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她不知不覺中把廖偉當成了命運共同體,所以總是不餘遺力地勸說、開導他。盡管她不知道,她想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廖偉需要的。
中考的倒計時從三十天變成十五天,又從十五天變成三天,然後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姜億就已經站在考場外,回過頭看着那個她待了四年的校園。
也是那一天,落日的餘晖中,廖偉漫不經心地倚在樹幹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姜億,你一定要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什麼?”
姜億驚奇地張着嘴巴看向身旁的人,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的。
廖偉沒有解釋,隻是無奈地笑了笑。
“我說,你一定要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他轉過頭,對着姜億笑,若無其事得好像剛剛那一瞬間的失落,都是姜億的錯覺。
他直起身子,手裡的書包甩到身後,像動漫裡的角色一般,一邊背對着姜億揮手,一邊大步遠去。
很酷,很潇灑。
像是某種功成身退。
你一定要成你想成為的人。
後來的很多年,這些字句逐個穿透歲月,把姜億溫柔地包裹其中。别人對自己的美好的期盼總是莫名舒心。
那一瞬間,姜億差點就落淚了。
那天晚上,姜億少有地夢到了江城一中,學校的圍牆邊上,廖偉踩着殘缺處,敏捷地爬了上去然後在頂端坐下。
那一瞬間,姜億就意識到這隻是一個夢。
因為江城一中的圍牆上,喪盡天良地在頂部鑲嵌了碎玻璃,拉上了鐵絲網。
姜億站在圍牆邊擡頭望去,廖偉的輪廓被刺目的陽光一點點模糊掉,一連隐去的,還有他臉上意氣風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