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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有個偏廳,擺了不少牌桌,一些吃喝玩樂的小姐少爺在摸牌,江瑤把自己那群小姐妹安頓好,出來尋母親陳玲,從走廊進來,一眼看到江彬被三兩男女簇擁着說話,而唐知頌呢,獨自在涼台,握着手機打電話。
江瑤見他們夫妻倆各自為營,輕笑一聲。
她早年加過唐知頌的微信,逢年過節給唐知頌發過祝福,唐知頌不痛不痛回過幾條。
江彬那晚發的微信,唐知頌沒有點贊。
别人都在誇江彬如何命好,隻有她知道,他們夫妻不過逢場作戲。
宴會過半,陳玲和江成校挨個挨個打完招呼,回到貴賓室,這裡堆積了不少貴客送來的賀禮。
陳玲整理出一個禮盒,看到江瑤進來,将禮盒塞給她,
“找到冰冰,把這個給她。”
江瑤看了一眼,裡面是些人參冬蟲夏草燕窩一類,不恁道,“有好東西,您就緊着她。”
陳玲瞪她,“還不快去,晚了冰冰又回去了。”
江瑤不情不願出了門,問了一圈,發現江彬與幾位國外友人在露台洽談,口中流利地切換英語和法語,任何時候都有本事把客場便成她的主場。
江瑤有的時候很佩服江彬,跟什麼人都有話說。
“江彬。”
那幾位友人見有人找江彬,紛紛打招呼離開。
江彬手中的紅酒杯已見底,靠着吧台問她,“二姐,有事?”
江瑤把禮袋遞給她,“呐,我媽讓我給你的。”
江彬目光在禮袋定了片刻,接了過來,“替我謝謝陳姨。”
江瑤輕哼一聲,看着她雲淡風輕的面孔,忽然很不爽,
“我媽拿你當親女兒,無論吃穿用度都先緊着你來,讓人屁颠屁颠送去公寓,江彬,你難道不感動嗎?”
江彬認真道,“我一直很感謝陳姨。”
“别跟我玩虛的這套。”江瑤不耐煩道,“你要真的感激她,那就退出!”
江彬隻覺得江瑤很幼稚,“二姐,這是兩碼事。”
江瑤不恁道,“江彬,我們不欠你的,你知道,我媽媽跟爸爸很早就認識,我媽媽沒有搶你媽的男人,你媽心裡也沒有我爸,這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媽因為當年的事,一直很愧疚,處處想彌補你,今天這樣的場合,她知道你要來,連我哥哥的訂婚宴都是交給别人來辦,她親自給你熬湯,你但凡有點良心,就不應該跟我和哥哥搶!”
江彬望着胸膛起伏不定,氣憤難當的江瑤,舌尖微微抵着齒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彬是體面人,不論江少瑜和江瑤私底下有什麼動作,她從不在面子上鬧得難堪,當衆扯頭發這樣的事,她從來不屑做。
她依舊心平氣和,“江瑤,我從來沒有攔着你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自從那年除夕,你說不想看到我這個外人起,無論逢年過節,我除了給爸爸和陳姨電話問候,沒有再出現在你們面前,我不認為我需要讓什麼。”
江瑤冷笑,“你癡心妄想奪集團繼承人的位置,想把我和哥哥,還有我媽媽擠出集團,不是沒良心是什麼?我媽媽對你這麼好,你可有一絲心軟?”
江彬覺得她有些無理取鬧,“如果你真的是為你們一家四口着想,我認為,你們大可去山清水秀的西歐,澳洲或新西蘭,度假享樂,至于江氏集團,抱歉,它從來是我的,也隻能是我的。”
江氏是爺爺一手創立,江成校不過坐享其成。
就連他們現在住的别墅,也是爺爺奶奶生前的家,也是她的家。
“你....”江瑤氣得不輕,她咬牙,失去理智,淬毒般睨着江彬,“别人家的試管嬰兒是被呵護,承載希望和愛出生的,你是個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江瑤扔下這話就進了會廳。
立秋後,夜風已經開始泛涼,刺在肌膚,微的生疼,江彬沉默地捏着那隻酒杯,眼底的光色也随着最後那點紅酒晃了晃,依舊保持優雅的姿态,仰頭将酒飲盡。
提着衣擺沿着台階進去會廳,擡眸,門口矗立一道挺拔身影。
他眸宇深邃,神色清冷,
江彬重新浮現笑容,溫聲問,“剛才一直在忙,沒顧上你,晚飯吃了嗎?”
嗓音很淡,好像有些疲憊。
唐知頌眉棱微皺,“我送你回去。”
江彬一怔,他顯然聽到了方才的對話,
一句話,還不至于讓她失态。
江彬臉上依舊沒有半分異樣,“好,我先去打個招呼。”越過他往裡去。
“跟江成校嗎?”唐知頌轉過身,眸眼帶着陰沉,
有些後悔剛才沒有陪着她應酬,不然,江瑤沒有機會說那些話。
江彬再愣,沉默了一會兒道,“跟公公婆婆,還有集團的股東和董事打個招呼。”
唐知頌沒有攔着。
等江彬走遠,他将剛從錄下的那段語音發到江成校的手機上。
大概五分鐘後,江成校的電話撥進來,溫和中帶着幾分焦急,“知頌,你在哪裡?”
唐知頌站在甬道陰影處,修長的手指彈了彈衣襟前的灰塵,語氣冷漠,
“嶽父,江彬大度容人,我唐知頌眼裡揉不得沙子,這件事,您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看着走出來的江彬,唐知頌挂斷電話,一道出門。
司機已經把車開來路邊,兩人一前一後上車。
車子緩緩啟動,駛向洲悅國際。
車窗沒有關,風灌進來,江彬神色冷清看着外頭不停後退的街景。
夜幕傾垂,燈影流光一幀幀掠過她漆黑雙眸,将瞳仁裡一貫的霁月風光給拂去,隻剩風吹雨淋亦洗不褪的堅韌,
車禍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像一頭刺猬,看誰都不順眼,懷疑一切,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也鬧過,也哭過,無濟于事,後來那些個刺漸漸被磨平,變成堅硬的铠甲。
她不習慣被壞情緒左右。
臉頰往外一偏,風呼嘯而來,手肘搭在車窗,姿态閑适。
每次離開江家的夜晚,她獨自一個人,今天唐知頌在身邊。
江彬很滿足。
唐知頌手機裡進來很多消息,回複時,抽空看她一眼,她面色微白,靠在車窗吹風,神情并無明顯低落。
一路無言。
江彬本以為唐知頌會像上回一樣,送她到大廳,孰知車直接駛入地下車庫,停在樓棟下。
唐知頌先下車,替她開車門,江彬下來,準備跟他道謝,他先一步去按電梯。
這是要送她?
江彬揉了揉眉骨跟上去,樓王棟一戶兩梯,兩人一道進去,很少離得這麼近,他個子很高,她一六八的身高再穿八厘米高跟鞋,隻及他的耳郭。
電梯高速爬升,密閉空間下,江彬身上的酒氣就比較明顯。
唐知頌掀起眼簾看着她,“少喝一點。”
穆允那句口頭禅,竟然挂在了唐知頌嘴邊。
稀罕事。
江彬捂着嘴往旁邊站了站,隔開他幾步,看着他問,“你沒喝?”
那一身的清冽依舊逼人,氣質幹幹淨淨不染纖塵。
唐知頌沒答她,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灌他的酒,人越往高處走,喝酒的機會隻會越來越少。
電梯很快到了,出電梯就是門口。
江彬指紋輸入,開門的動作變得很慢。
他的存在感依舊很強,能感覺到他就在身後。
想邀請他進去,偏偏一身酒氣,不想留下不好的印象。
除非他主動提出,她就沒有拒絕的餘地。
她鮮少舉棋不定。
門推開,江彬踏進去,轉過身,門口還有大半個身位。
“謝謝你送我回來。”
唐知頌以為江彬會邀請他進去坐一坐,她沒有開口,他也就不勉強。
目光落在她身上這件優雅的禮服,想起被屏蔽的朋友圈,矜貴的男人意味深長誇道,
“那些禮服很不錯。”
江彬見他沒開口進來,還有些失望,沒多揣摩他的話,
“不客氣,那你路上小心。”
唐知頌退開兩步去按電梯,江彬看着他身影消失才關上門。
給自己煮了一杯醒酒湯,去浴室洗澡,出來擦頭發時,腦海忽然閃過他最後那句話。
那些禮服....
那些...
江彬顧不上吹頭發,找到手機翻開那條微信,再點開唐知頌微信界面,看到權限裡“僅聊天”三字,頓時明白過來。
把頭發簡單吹一下,靠在床上給唐知頌打電話。
唐知頌倒是很快接了,“喂?”
江彬趕緊解釋,“最開始加微信時,我以為你不玩朋友圈,就點了僅聊天,結婚後忘了這茬,不是故意屏蔽你。”
江彬挂斷電話,立即把權限改過來。
書房裡的唐知頌一面看電腦,一面握着手機,等了一會兒,點進她的朋友圈,認真看了看,将那張九宮格點了贊。
江彬看到那個贊,剛剛他沒進門的遺憾蓦地消失。
随着相處,他們不知不覺,對彼此都有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