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百穗隻好拿出紙巾去給她擦眼淚,語氣無奈又溫柔。“到底怎麼了?”
“您不要我們了嗎?”鈴原初的語氣裡帶着一點委屈和埋怨。
百穗愣了短短的一瞬,随後又笑起來,摸摸她的頭。“小初,你們本來也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哪裡來的‘我不要你們’的說法?”
“可是……您為什麼要走呢?”
“隻是正常的職位變動而已。這個世界上除了盤星教還有很多很多事情呢,小初。”百穗笑眯眯地又給她擦了一把臉。
鈴原初不說話,看着自己的腳尖,撅着嘴。
這幾天各種核驗,原先還說着“白川大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大人們也不再這麼說了。
他們都說,白川大人已經正式卸任了,新的教主就是已經代理了好幾個月的夏油大人。
可是,她不想讓白川大人走,他們都不想讓白川大人走。
百穗看出了這一點,歎了口氣,半彎着腰,用手輕輕撫她的臉。“小初,我隻是個很普通的人,做的也并不夠好。夏油大人會比我做得更好,以後你會在這個更好的盤星教長大,你爸爸的病也會治好……”
“可是!”小初突然用力跺了一下腳,擡起頭,眼裡好像有火在燒。
她隻喜歡百穗坐在那間辦公室裡的樣子。
“我隻想要給你送信!白川大人!我隻想要你從我的手裡接過信封!我隻想看你寫信!隻想看你把信封好,隻想接過你遞給我的回信!”
她一邊說着,小小的身體裡湧上一股強大的力量,她幾乎像裝了一個彈簧一樣要跳起來,眼淚也不再流了。
“夏油大人又不需要我送信!”
她的聲音又變大了。
“……”百穗有些頭痛。
她果然還是不擅長應對小孩子。
“可是小初,這是沒辦法做到的事,我已經卸任,你沒辦法給我送信了。”她頓了一下,看鈴原初又要哭,隻好把她抱在懷裡。
“沒關系的,小初。人生除了給我送信還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呢。”
“可是我都不喜歡!!!”鈴原初尖聲叫着,幾乎要發出爆鳴聲,這聲音聽起來比鳴魄還要令人耳朵痛。
為什麼人們總是要說這些沒有發生過的事呢?她明明什麼都不喜歡!
“總會有的。”百穗語氣平和,把她抱在懷裡,用手撫摸她的背,烏黑的頭發像瀑布一樣垂下來。
鈴原初忍不住抓住百穗的衣領。
“小初有沒有聽晚課?”她的語氣裡帶着柔和如水的笑意,讓暴躁的鈴原初也平靜下來。
“……聽了。”鈴原初還在抽泣着。
她笑着開口:“好。一切有為法……”
鈴原初抽抽搭搭地接話:“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百穗接上。
應作如是觀。
一錘定音。
鈴原初知道這段話的意思,她的白川大人曾經講過,這是讓她不要執着于眼前得失的意思。
她流着眼淚松開抓着百穗衣領的手,自己後退一步站好。
百穗看着她不再尖叫,心裡湧上些幾乎能稱之為“欣慰”的心情。
“小初,我知道對你來說突然少了一件事做是很難以忍受的。可是事實已經發生了,我們還要向前走。”
應作如是觀。
鈴原初隻是不說話。
“好啦小初,我走了。”百穗摸摸她的頭。
“稍等一下!”鈴原初看她要走,就急急忙忙地開始掏包,掏了一陣,掏出一大沓信。
怪不得剛剛抱她的時候被她的包硌得慌呢。
百穗一看到信就想起棘手的工作,此刻頭皮發麻,差點要倒吸一口冷氣暈倒在地。
“小初,這些信件可以轉交給夏油大人。”她的語氣裡帶着點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慌張。
“不行!這是我們給你的!”鈴原初把這一大摞信塞給百穗,随後擦幹自己的眼淚。
“這是我最後一次送信了!這是大家的信,裡面全都是大家的心意。白川大人可一定要收下。”
“……”百穗接過這一摞信,大概翻看了一下。
這上面的署名全都是盤星教的教衆。佐藤健、山田美咲、川上真央、清水悠介……
她記得曾發生了什麼。
她沒有忘記每一個人。
是啊,盤星教再也和她沒關系了。
此刻,她才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這裡的鐘聲、這裡的人們、這裡的一切都将與她分開。或者說,已經與她分開了。
這個即将與她分開的,是她的……「家」嗎?
明明這麼痛苦,怎麼會是家呢?
可是,如果不是家的話,這些與她朝夕相處的人又是她的什麼人呢?
這些信,又是什麼呢?
身體好像突然被人用餐刀切走了一大塊,耳邊嗡嗡作響,眼前打翻了一大袋牛奶一樣雪白一片,這讓她幾乎看不清站在她面前的鈴原初。
她抖動着,說不出話,手裡的信件一下子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