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等了一會兒,取到了結果,就一起回高專了。
因為夏油傑已經帶着那兩個人離開了,所以他們并沒有遇上。
“怎麼樣?”百穗坐在床邊閉着眼睛,五條悟問家入硝子。
“先吃着藥。”家入硝子看也不看百穗一眼,又想要去寫單子。
她的腳步很快,甚至像是想要逃離什麼。
然而百穗一下就伸手拉住了她。
“硝子,把現實告訴我就好。”
神經萎縮是不可逆的,視神經也不例外。
百穗知道這個常識,家入硝子當然也知道。
難道她要切開百穗的腦袋,把視神經徹底地切除,再讓它重新長一遍嗎?
百穗明亮的眼睛,百穗那總是凝視着他們的眼睛……
對不起。
家入硝子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對……”
“不許。”百穗拉了她一把,随後緊緊抱住她的腰,把自己的頭蹭過去,語氣近乎撒嬌,又帶着點霸道。
“不許這麼說哦,硝子。”
她的胳膊環着家入硝子的腰背,臉則正好隔着衣服布料貼在家入硝子的小腹上,聲音很柔軟,也很平和。“如果隻有一個人有錯的話,那就是我自己。是我太弱了,所以無法保護任何人。”
可是你保護了老師。
家入硝子望着抱着她的百穗,心裡一酸,與五條悟對視一眼。
如果是平常,五條悟一定會去制止她這種消極的說法。但是現在,他知道這是屬于百穗的溫柔,所以隻是沉默着,什麼也沒有說。
“而且你忘了嗎?我還有靈視在呢,所以沒關系,我超——厲害的。”百穗的語氣裡甚至帶着笑意。
家入硝子覺得這很不像自己,眼前的這個披着長發的孩子也很不像百穗。
百穗明明是那麼像妹妹的人呢,總是和她撒嬌,總是在她面前哭泣,總是像現在一樣抱着她的腰,把自己的臉貼到她的身上。
然而,百穗現在為什麼又像姐姐一樣來安慰她呢?
她又在為何煩惱呢?
“……總之,你得吃藥。”家入硝子歎了口氣,最後說。
“啊……”百穗擡起臉,睜大了黑色無神的眼睛,微微皺了一下鼻子,故意讓自己的嗓音變得楚楚可憐。“可是……我還在吃着别的藥呢……”
“那也得吃着,說不定會好起來的。”家入硝子如願看到百穗露出了像小妹妹一樣的撒嬌表情。
“硝子~”她黏糊糊地哼叫着。
家入硝子于是笑了。“乖啦。”她摸了百穗的頭一把,就去寫單子拿藥去了。
百穗歎了口氣,有些喪氣地坐在床上。“悟,你能不能幫我——”勸勸硝子?
“不能。”五條悟一下子坐在床邊,把百穗摟在自己懷裡,像摟一隻布娃娃。
百穗松了力,一下子躺倒在他懷裡,于是五條悟就能夠直接望着她無神的眼睛。
從此之後,她都無法再看到他們了嗎?
她似乎是因為有些累了,也似乎是因為傷還沒好全,此刻沉默着倚着他,睜着眼睛,默默地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五條悟也就任她倚着他,一直琢磨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漂亮,很大的一雙桃花眼,烏黑的睫毛又厚又長,眼球也和從前一樣是水潤的,看起來和從前并沒有什麼不同。
唯一的一點就是她現在并沒有在看着他。
“悟,你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是覺得很可惜嗎?沒有交給你,反而被禅院直哉那樣的家夥弄壞了。”過了一會兒,百穗說道。
她的臉上帶着一抹笑容,不知道是在諷刺誰。
“才沒有,你又沒有做壞事。”五條悟撅起嘴去捏她的耳朵。
“我隻是想,你現在看不到我這麼帥氣的一張臉了,可該怎麼辦啊。”
“是啊。”她點點頭,也忍不住笑。“早知道的話應該再多看兩眼的。”
其實百穗已經看的足夠多了,她隻要醒着,隻要視野中能看到五條悟,就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盯着他看。
“百穗看的足夠多了,還是說你會記不住我的臉?”他拉起百穗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需要好好回憶一下嗎?”
“……”她笑着閉上眼睛,真的拿自己的手去細緻地摸他的臉。她的手纖細、修長,因為握刀而長了一層薄繭,略微粗糙,此刻很輕柔地滑過五條悟的臉頰,給他帶來一點觸電般的癢意,讓他的體溫迅速上升。
随後她又去小心地觸摸他的下巴,向上摸到五條悟飽滿水潤的嘴唇,左右輕微地滑動,被他張開嘴輕輕地含了食指一下。
“真是的,一點都不衛生!”她俏皮地笑着,趕快把手抽走,那根食指翹翹起來,其餘的手指摸上他的鼻尖。手指從鼻頭向上輕輕地滑動,到達山根,停頓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去摸他的眼睛。
“悟,太可惜了。”她的手停留在他的眼皮上。“以後我隻能在夢裡看到了。”
那樣璨然的一雙眼睛,竟然再也看不到了。
百穗真心感到可惜。
五條悟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嘴唇輕輕吻上她帶着疤痕的手背。
“沒關系的,百穗。我會常常去你的夢裡,給你帶來好夢的。”
“真的?”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背被一個軟軟的、有溫度的東西貼住了,忍不住笑。
“真的。”五條悟認真地點點頭。
雖然他很想百穗能多得些無夢的安眠夜,不要總是哭着醒來,但他也很想與百穗相見,與百穗的眼睛相見,同時讓百穗與他的眼睛相見。
這樣,她才能在他的眼睛裡看到她自己。
百穗的嘴角更加上揚,笑得眼角彎彎。她早已習慣在噩夢中醒來,所以把這當做一句甜蜜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