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接下來的路子已經選好,夏志琪首先覺得她應該搬出來住,女生宿舍的硬件條件她實在不能忍了。
如果走官方通道,向學校提出書面申請搬離,需要家長簽字以及學校附近的房屋租賃證明等相關材料,實在麻煩。
不如謊稱去姑姑家留宿。
與此同時,她開始在學校附近找房子租。
她預算還挺足,哪知道第一次看中的房子就被人拒絕了。
那是一棟沿街的公寓,帶電梯和樓下大廳,房子之前是法國留學生住。
哪知房東原本滿面笑容,看到夏志琪的證件後,臉色立即冷了半截,轉而對中介道:“哎呀,我的房子隻租給外籍人士,外地人不行的。”
中介笑着說:“阿姨,人家的身份證也是海城的,不算外地人。”
房東撇嘴說:“一看就是學校的集體戶口,畢業後還是要回老家,就是外地人嘛。我的房子裝修老好了,那些外國留學生、外企派來的駐華高管可以租,鄉下人不來賽。”
夏志琪知道“不來賽”在本地人口語裡就是“沒能力,不行”的意思。
估計沒喊她“鄉下人”,已經很客氣了。
她後來對唐婕吐槽這事,後者說:“有些老輩人是這樣的,要不我和你一起出來找房子,大不了用我的名義幫你租?”
那倒也不至于,夏志琪就不信花錢找不到合适的屋。
後來還是在學校附近一個50年代的工人新村找到了一套獨門獨衛。
據說這是解放後全中國興建的第一個人民新村,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老房子原先是幾戶人家公用煤衛那種,如今被人買下重新裝修。
500塊錢的房子四白落地,,家具僅有一個木闆床和一個衣櫃。
她去輕紡市場找裁縫做了套窗簾窗紗,又加了張書桌就搬進來了。
租房子這段時間,夏志琪差不多把師大附近的幾個小區都走遍了。
她發現僅僅這個經濟上排在本市第三梯隊的區,街容市貌已有不少的變化。
有的馬路去年年底還一點動靜也無,這次路過時就發現已然重修,四處都彌漫着瀝青味。
有的街區連綠化帶上的樹木草叢都換了新品種。
很多連鎖超市、快餐店、商業街好像一夜之間就冒了出來。
到處都是一副百業繁榮的樣子,似乎卯足了勁要呈現出一副生機勃勃的新面孔。
據一些海城本地的同學說,過去二十年的城市變化都沒有現在一兩年發生的多。
年輕人都覺得很好,而那些在本地生活了半輩子的老人,多半都搖頭說拆得太多了。他們擔心再拆下去,這城市就和鄉下差不多了。
年輕人說,沒關系,再過二十年,這些新的就變成了老的,說不定也是一樣成為了經典。
老年人辯駁問,那怎麼能一樣?過去蓋這些房子的都是外國設計師,舍得花錢用料,現在很多都成了曆史保護建築。可如今那些新房,都是鄉下設計的啊?
夏志琪搬進來後,立刻去科技城攢了台式機電腦,又買了隻摩托羅拉的翻蓋手機。
筆記本電腦還是太貴,她舍不得。
萬事俱備,她信心滿懷地投入了新工作裡。
由于還沒有辦公地點,她除了上課,多半要去狄董那邊随時候命,晚上才回出租屋。
狄董那邊有個市場部的杜總,今年剛退休,據說是本地報社出來的,還是狄董的遠房親戚,海城師大中文系的校友。
杜總說話一字一頓,頭一天就給夏志琪做了規矩:
“做銷售啊,你不能隻懂銷售,你得通曉全盤。比如這個産品從設計到生産是怎麼樣的過程,規劃圖紙裡的紅線又是怎麼界定的。還包括施工成本、财務成本、人力成本又包括哪些,你最好全程都跟一遍,這樣到了售樓環節,你才能言之有物,一語中的。”
夏志琪心說,我賣個孩子還得蹲在人家洞房等新人懷胎十個月?
算了,甲方說怎麼樣,乙方就怎麼樣幹呗。
在相當長的時間内,為節省成本,她這個小股東都沒敢招人,甲方有什麼雜活、累活,隻有全部自己攬下來。
這個時候已經有了手機短信業務,杜總常常“嗖”得一聲給她發過來一句話,有時候是“沒時間了,快把廣告詞給我”。
有時候是“來不及了,項目文案整理一下”。
她唯有馬上開電腦,在等待Windows界面的幾分鐘,趕緊吞下面包喝好半瓶水。
然後她就化身為大力水手,立即幹活,自己都覺得打起字來像開槍,“啪啪啪”響不停。
最郁悶的是她寫的方案,杜總能鐵面無私地打回來三遍。
“你這個不對!”他說。“到底啥是對的呢?”她問。
杜總惜字如金,認真地道:“我要有那時間詳細地告訴你究竟哪裡不對,具體該怎麼寫,那我還不如自己寫對吧?”
夏志琪急得字都不會打了。她跑到麥當勞吃了頓炸雞,突然想通了。
于是她去海城師大的文科閱覽室,把杜總之前就職的那家報社最近幾個月的報紙都翻了出來,看看人家的文案怎麼寫。
别說,收獲甚大,甚至連杜總執筆的舊稿子都翻出來了。
夏志琪比葫蘆畫瓢照着寫了第四稿,也就是“融梗”。
杜總點頭說:“孺子可教也。”
項目還沒正式開工,八字沒一撇呢,她幾乎把狄董公司的文字工作都攬下了......
越想越覺得虧得慌。
之前在夏老闆那裡當甲方,要在乙方面前當孫子。
怎麼她當了乙方,還是扮演孫子啊?
有一次杜總又讓她寫材料,這次竟然是為狄董的發言稿起草!
這不都是秘書或者辦公室主任的活嗎?太欺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