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來後左看右看,問夏志琪:“琪琪是你朋友,對吧?”
夏志琪剛點頭,黑胖子就摸出個數碼相機,“咔嚓”一聲,給莊強拍了照。
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以後走到我們狄老闆工地附近,你一定得當心,保不齊汽車爆胎又滑到咱工地溝裡頭。”
莊強幾乎是從位子上彈起來的:“警察叔叔,他威脅我!”
警察對黑胖子喝道:“拍什麼拍?删了。”
黑胖子似笑非笑:“警察叔叔喊我删,我肯定删,問題是我現在記住他的臉了,這可咋個辦?”
正鬧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警官過來問情況。
黑胖子乘機問夏志琪:“你同伴被打得不輕啊,會不會腦震蕩了?”
夏志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對老警官說:“我同事被打了,可能有腦震蕩,得先讓他先去看病驗傷去。”
出納也想陪兒子去,夏志琪拉住她沒讓走。
這裡必須有個見證人,将來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狄董。她和黑胖子都是外人。
然後事态進入了膠着狀态,無非是看誰的神經強大,看誰最先扛不住求饒。
派出所似乎也沒有下班這回事。
雙方又不知鬧了多久,總之就是互相鬥狠話,講些大家都能聽得懂、但又抓不住把柄的威脅。
在一群男人的罵聲裡,夏志琪腦子拼命地轉。
她心生一計,假裝給小狄打電話,故意扯着嗓子喊:“什麼!醫生說要做CT,很有可能是腦震蕩?你趕緊檢查,有問題立即告訴我,這可是刑事案件啊!”
聽到她的話,年輕警察表情這才有點不對,老警察則皺了下眉毛。
夏志琪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他們不願立案!
畢竟,警察最擔心的是立了刑事案件破不了,法官最擔心是手裡有官司但雙方不肯和解拖太久。
因為考察他們業績的KPI就是這麼設計的。
黑胖子察言觀色,陰陽怪氣地對莊強道:“小子你再兇,說不定别人工地上的挖車哪天就把你挖到,要不是封水泥墩子的時候把你封進去了。”
莊強剛要反擊,頭發花白的老警官突然開口了。
他先對莊強開口:“紮輪胎的事兒,你就别追着人家說了,自己掏錢去修。”
然後又對出納道:“你兒子的傷也沒那麼重,我看得出來,我勸你也别追究了。”
出納則把目光投向了夏志琪。
老警官見狀,又對夏志琪說:“你們幹脆就把土方生意給他們,讓他們賺點錢,我可不想接下來總是看見你們來派出所。”
前面的條件夏志琪還能接受,但生意她可做不了主,也覺得很不合理。
見她要反對,黑胖子把她叫到邊上,将自己手機塞到她手裡,示意她和狄董通個話:“這個時候應該到新疆了。”
狄董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估計前因後果已經有人和他說了,他直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不如各退一步,我讓他們接土方,隻要他們許諾不再找茬。”
夏志琪的眼睛一下濕潤了——早幹嘛去了?被人家逼到牆角了又同意了,害得她平白無故挨了那麼多罵。
她活了兩輩子也沒像今天這樣這麼窩囊,原本她的倔勁兒都上來了,也做好了硬抗下去的準備。
老警官得知狄董的意思,滿意道:“那就一錘定音,你們誰也不要反悔。”
黑胖子不負所托,圓滿完成任務。莊強也達到了目的,兩個人竟然說說笑笑地走出了派出所,俨然可以把酒言歡重做兄弟。
派出所裡就剩下了夏志琪,臉色很不好看。
世人熙熙皆為利來,世人攘攘皆為利往。
别人都是來演戲的,隻有她入戲太深,半天還走不出來。
老警察看出來她情緒不對,上前道:“你沒想明白?”
夏志琪大着膽子問:“警官,你沒看出來莊強他們是故意挖坑陷害人?”
老警察笑說:“你還是個學生吧?一身的學生氣,我一看就知道。”
大概是這會兒派出所并不忙,他才有耐心和她多聊幾句。
隻聽他道:“有的事兒屬于形勢比人強,那你就得低頭。他們這麼做,地方上難道不知道?都是過明路,打過招呼的。因為這幫沒地種、沒事兒幹的家夥,你不給他條吃飯的路子,他們就會到處惹是生非。隻要他們還願意賣力氣吃飯,隻要他們别惹大麻煩,地方上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世道曆來如此,沒必要硬抗。你們老闆都願意了,丫頭你别太放心上。”
夏志琪隻好說:“我明白,先富帶動後富,如果有先富不願意帶動後富,必須想辦法讓他願意。”
老警官聽了哈哈大笑。
回學校的路上已經是晚飯時間了,夏志琪沒舍得打車,而是選了公交車一路搖搖晃晃進城。
她在這個項目上已經煎熬了好幾個月,所有的錢都是自掏腰包,到現在一分錢進賬也沒有,什麼屁事兒都得管,還要被合作夥伴說傻。
這日子真是太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