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熟悉的名字在她的唇齒間滾了一滾,最後她似輕歎般地吐出了那個名字:“烏沉雪。”
多次重複的記憶攪在一起,不同的場景中浮現出一張相同的、無辜的臉,她立刻察覺到了這個人出現的時機從來都很奇怪。
他總在環境惡化到一定程度之後才出現,每次深陷在各種奇奇怪怪的怪談裡,卻總會僥幸成為幸存者。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一次死于衡念之前。
“……所以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她看向明顯不是人類的兩位故友,隻覺得頭痛無比。
這兩個人就像精神病患者偷跑到大街上,瞅準她就給她拉走哐哐兩拳,然後一臉鄭重地問她現在瘋了沒有一樣。
但在無數次的輪回裡,他們都并沒有放棄過衡念,衡念倒也沒有真的生氣。
魏春來很平靜,她從始至終都是個絕對不會被外界事物影響的人,如今死了也一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們死掉在重開吧。”
“……沒有意義啊。”衡念說,自眼睛和血管之中的詭異力量整在侵蝕着她的身體,在和魏春來對話的同時,她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閃過許多支離破碎的回憶畫面。
記憶是不精準的,它總被某種氣味、色彩、畫面所高度概括。
那些在衡念腦海中的畫面都是片段式的,前一秒可能是其樂融融的歡聚場景,下一秒便很快被對方飛起的頭顱和最後殘存的稀薄笑容替代。
她為什麼沒有變得瘋狂呢?衡念想,這種大量記憶同時湧入腦海中的壓力不是誰都能夠接受的。
又或者,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瘋了?
生命,隻有在不可挽回之時才是最重要的。
而對于已經知曉這個世界在不斷輪回的她而言,死亡并不是什麼值得畏懼的東西。
因此,衡念毫不在意魏春來和廖清梨将她的生命放上牌桌,試探着能否找到新的出路。
最後,衡念有些悲觀地開口:“我們總會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又有什麼用?隻是不停地走上錯誤的道路罷了。”
在容納了[藍月與紅霧]的部分象征之後,她也成為了不折不扣的怪物。
生命輕若鴻毛,尋找到那位不死的旅人,徹底控制住肆虐擴散中的怪談,同時徹底終結掉不斷重複的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衡念的頭腦從未如此清明,世間萬物同時湧入她腦海,卻在瞬間又被整理的清晰明确,條理分明地被分類存放。
體會着這種玄妙的感覺,她盯着廖清梨的眼睛,不自覺出神。
他的瞳孔紋理清晰可見,甚至,有一瞬間,她仿佛看到了對方密集排列在一起,早已失去生機的視網膜細胞。
這絕不是人類能夠看到的東西。
“不。”廖清梨打斷了衡念的沉思,衡念總覺得他的變化很大,原先溫潤的性子裡不知怎麼的多了幾分偏激和固執,這會是那些重疊、反複的痛苦死亡給他留下的烙印嗎?
他非常笃定地說:“不會的,我們能記住這一切的。”
她從對方的神情中看的分明:這種改變并非一次性的,和那些怪談融合會帶來永久性、跨越時間的變化。
他們成為了另外一種生物,越過了那條被稱為“人類”的準線,甚至撕碎了失控的桎梏。
那在一切結束之後呢?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衡念沉默片刻,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兩人提出的方法。
魏春來臉上并未浮現出什麼表情,但衡念還是能夠看出,她放松不少。
“……對不起。”魏春來低聲說,“你是最有可能終結一切之人。我們隻好拉你下水了。”
衡念怔愣一瞬。
随後她攤開雙手,瑩白的肌膚表面浮現出血紅的斑痕,很快遍布全身的皮膚,包括那張漂亮而英氣的臉,她最後轉向衡念 ,露出溫和的笑容。
下一瞬,她整個人化作一捧血流,“嘩啦”一聲之後,四散流淌。
“我也先走了。”廖清梨說,血從他的眼眶中蜿蜒流下,“……希望我們都能有個好結局。”
他的身體一點點鼓脹起來,變得似一輪圓月,纖細的四肢和頭顱不成比例地落在圓潤的軀幹上,最後一點點虛幻,在半空中留下小小的藍月。
“咔擦——”
蛋殼碎裂的聲音再次響起,衡念完全沒來得及為兩人死去的場景哀悼片刻,立刻擡頭望去,玻璃穹頂般的圓弧本該隔開她與那條猩紅的不詳河流。
現在,随着兩位維系者的離開,天幕将傾。
衡念算是見識了一把什麼叫做河從天上來。
他們兩個混蛋不會想要淹死自己吧?衡念有些絕望地看着幹淨死去的兩人,她完全不能像那兩個人一樣自由的控制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