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太信任衡念了。
以至于忘記了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是衡念的夢境,這裡的一切都屬于她。
她拍了拍手,臉上少見地帶上笑容。她說,沒問題,我不會強行取走你們的記憶。
她又敲了敲桌子,無形的手舉起茶杯,暗紅的、馥郁的、散發着濃郁茶香的液體流入了三人的杯中。
她說,喝杯茶吧,我們再想想還有沒有辦法。
看着兩人毫不懷疑的、飲下茶水的動作,她的笑容随之加深,那是真正的、久違的快樂——由一種奇怪的釋然引起。
是的,放棄從來都不失為一種選擇,更何況,這是一種單方面由她所斬斷的、他人的放棄。
“嘭——”的一聲,兩人直直倒下,衡念并沒有錯過兩人眼中的驚詫和不可思議的憤怒。
記憶和埋藏在骨血中僅存的,屬于[藍月與紅霧]的權限被她小心翼翼地從兩人的而靈魂中分離而出,那些流淌的,如同水晶般璀璨的東西靜靜漂浮在空中。
衡念溫柔的懷抱住那些漂浮的精神碎片,來自兩人的記憶在她的頭腦中翻滾,來來回回,給她腦海中的許多畫面增添了不同的視角。
她看到了廖清梨的掙紮,同胞的姐姐的血不隻一次濡濕他的雙手,死去的人将情報遞送給他,失去溫度的身體和渾濁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臉。
她看到了魏春來的怒火,她握着劍,戰至血液流盡、戰至從其他屍體中抽去血液、戰至無人可屠戮、無人可流血;最後血河漫過她的腳踝、膝蓋、胸口、口鼻。
歡樂和笑聲很少,負面的情緒才是回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些苦痛沖擊着她的靈魂,同時讓她的精神愈發強韌。
還不夠。但也許已經可以一戰。
衡念心想,從廖清梨和魏春來的回憶裡掙紮而出,兩人趴在桌面,眉心深處的褶皺卻莫名地放松下來。
“晚安。”衡念輕聲說,兩人的身影如同被吹拂而去的塵沙,從衡念的夢境中消失的一幹二淨。
她撐着下巴,看向空無一人卻愈發绮麗的花園,一瞬間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家人朋友的臉在她的腦海中閃過,這樣,除了她以外,不會再有任何人知道世界正在重複。
廖清梨和魏春來的記憶被她取走,烏沉雪……
烏沉雪的臉浮現在她的眼前,年輕而稚嫩,他安靜而乖巧地對衡念露出笑容。
烏沉雪很幸運。或者說,他在每次輪回中都按照衡念的吩咐,将附在他身體中的系統轉遞給衡念,那些附在他體内的、與怪談相連的權限會徹底帶走他對于輪回的記憶,讓他不再記得輪回的苦楚。
現在,隻剩下她了。
……
“喂!”朔念的聲音,或者說衡念的聲音在衡念的耳邊響起。
“不好意思。”衡念從層層疊疊如同迷障的記憶裡抽出身來,她的神智重新回到當下,一場對峙,最後的樂章。
“什麼時候開打?”朔念不耐煩地敲着桌子,她冷冷地說,“别像個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結束的懦夫一樣。”
“最後一個問題。”衡念說,“窺隙這個組織,到底是什麼?”
“你好奇的就是這個?”朔念說,“你不想知道一些更勁爆的消息嗎?比如世界的真相,怪談的本質,我的種族之類的問題不是更有意思嗎?”
“我是個有始有終的人。”衡念靠在扶手椅中,完全地放松脊背和肩膀,柔軟地皮質和填充物讓她有些滿意地眯起眼,“我想知道關于一切的起點。”
“至于你的種族、怪談的本質之類的東西,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它們隻是那樣發生了而已。”
朔念看着懶洋洋地衡念:“行吧,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這個組織的起源,确實是我。”朔念說,她左右手的拇指并在一起,手掌折疊又展開,像隻翩翩廢物的蝴蝶一樣抖動着。
“大概是那天無聊吧。”她眯着眼睛,努力地在回憶中翻找,“那時在打仗,我撿了個孩子,又在城市裡找了個沒人在意的地方,建了個避難所。”
那個孩子大概有雙金綠色的眼睛。朔念想,他看上去很可憐,而她恰巧有點無聊。
“你養大了他。”
“是的,我養大了他。從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到高大英俊的青年,再到垂垂老矣的暮年,他一直跟着我。”
朔念的臉上是一種懷念和寵愛——真正的、對寵物才會露出的寵溺。
“可你不會老去。”衡念喃喃自語,人類對死亡和衰老的恐懼是刻在DNA裡的,而朔念明顯不像個會好好引導孩子樹立正常三觀的長輩。
“是啊。”朔念意味深長地說,“我給了他一個機會,也給了他一種錯覺——我的永生背後存在着某種條件,即使是普通人,隻要能夠越過某條線,那麼即使是他一樣的人類,也可以獲得如我一般的漫長生命。”
是個騙局。衡念想到衆生娛樂裡的屍體,和那個裡人類越來越遠的蝴蝶怪物。
“蛻變、轉化、篩選或者升格……”朔念豎起手指,從食指到小拇指,遮住了她愈發燦爛的笑容,“不管他怎麼稱呼這種轉化,大概都是我留給他的一點錯覺吧。”
“那是我的一小塊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