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熱天上火,吵什麼?”
子渝不知何時踱步而來,衣袂微揚。
他站在台階上,懶洋洋地掃了那兩戶人家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大熱天吵架,不嫌累麼?省點力氣待會兒蓋棚子去。”
“誰吵,誰排最後。”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一盆涼水劈頭蓋臉澆下。
那兩戶人家的漢子面面相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讪讪低頭退回隊列。
子渝懶散地合上折扇,朝周圍人群揚了揚眉:“都聽着,排隊安分,填冊完先安置老弱,再輪次安排,水糧照管。誰再鬧,擡出去,明白了?”
“明白了!”人群中有人應聲,餘者也連忙附和,秩序很快重新歸于穩妥。
子渝收起懶散模樣,轉身對杜正恒淡淡點頭:“繼續。”
烈陽之下,遷民安置的秩序重新歸攏,人群在汗水與塵土中緩慢而堅定地流動着。
有人背着幹糧抱着稻秧,腳步沉穩地穿梭在搭建中的棚舍間;有人挑着水桶,沿着井邊排起長隊,低聲交談着;也有人跪地修補糧棚,一邊拉扯着破布簾,一邊咧嘴笑着比劃搭建法子。
臨城——在廢墟與劫後的塵埃中,正一點點重新站起來。
陽光下,新砌的井圈泛着淡淡的光,簡易糧棚裡稚嫩的秧苗微微搖曳。
誰也未曾大聲宣告,但每個人心裡,都知道:
——新的生活,正在慢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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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初穩,水井初成,糧棚搭起,遷民安置亦已歸攏。
旭軒陪着小七在臨城駐留數日,眼見城中秩序漸複,百姓面上多了幾分生氣,他心中雖滿是不舍,卻也知,自己該回遼左了。即便就藩多年,但是他仍舊還是帶着小時候的底色,他才不要走!
但礙不住小七,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晚上就來到了他的房間。
夜色如水,燭火微搖。
旭昉低頭為六哥整理行裝,将散亂的袍角一一理順,又順手拂去劍鞘上的微塵。動作溫柔而專注,帶着幾分少年特有的安靜力量。
旭軒本想說“我自己來”,話到嘴邊,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止住了,支着胳膊靠在案邊,一臉嫌棄地盯着他,嘴上忍不住嘀咕:“啧,小七,才幾天工夫,就把你六哥我往外攆了?”
旭昉頭也不擡,隻淡淡道:“六哥該回遼左了。”
旭軒眯着眼瞧他,一副牙癢癢的樣子,伸手就去敲他的腦袋:“了不得了,了不得了!能把六哥趕回藩地了,翅膀都硬出天去了是不是!”
旭昉偏頭避開敲打,眉眼間卻帶了抹忍俊不禁的笑意,聲音清潤平靜:“哪敢攆六哥?隻是臨城既穩,遼左也不能沒人盯着。”
旭軒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翹起,嘴上繼續不依不饒:“少貧嘴,擱這兒給我扣大帽子!信不信我現在就賴着不走了,看你怎麼辦!”
旭昉終于擡頭看他,眼裡帶着點無奈又溫和的笑意,認真道:“六哥留下,我反倒不安。”
旭軒一怔,盯着小七那雙清澈的眼,半晌,才悶聲罵了句:“……欠打。”
他伸手,一把揉亂了弟弟的頭發,嘴上繼續碎碎念:“行了行了,小祖宗你本事大了,連六哥也能吓跑了。”
兄弟倆一邊拌着嘴,一邊慢慢把細碎的行裝打點好,屋裡燭火溫柔跳動,映着兩道交錯的少年身影。
過了一陣,旭軒忽然斜着眼看他一眼,語氣裡帶着半真半假的歎氣:“小時候多乖啊,走哪兒都跟着六哥,天天吵着要抱,現在倒好,嫌我煩了是不是?!。”
旭昉挑眉,聲音裡帶着點調侃:“六哥你是記憶錯亂了嗎?小時候到底是誰老是纏着誰。”
旭軒氣得瞪眼,順手作勢要打,被旭昉笑着躲開了。
倆人逗趣了一陣後,見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心裡即使不舍,但旭昉也知道,他該回去了,讓旭軒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但旭軒一改這幾日對外的藩王氣勢,也許是夜已深,旭昉看他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個和他一同長大,還是“大聰明”的哥哥。
他看着旭軒開始猶猶豫豫的,心裡覺得好笑,但也不點破,作勢說。
“六哥,那我走了,明早再來為你送行,今晚好好休息。”
果不其然,他的手還沒碰到門,就聽見旭軒别别扭扭地叫住他。
“你看我的床鋪那麼大又整齊,今晚有點涼,你身體也不好。哥哥就勉為其難給你當個暖爐吧。”
旭昉故意逗他,語氣為難道:“不太好吧六哥,我們都多大了,又不是像小時候了。”
旭軒聽他這語氣,反而一哼,理直氣壯道:“不走!今晚你就睡這了!”說罷,就拉着弟弟往床上躺。
順手拍了拍床鋪,神氣得不行:“來來來,擠一擠,你這小身闆還能占六哥多大一塊地。”
旭昉知道他的調性,裝作無奈地和哥哥排排躺好。
旭軒躺下後還不安分,翻來覆去折騰個不停,一會兒嫌這兒太擠,一會兒又嫌小七太瘦,嘟囔着:“啧啧,怎麼還是瘦得跟根蔥似的,抱着都沒手感……早知道就給你多喂兩碗飯了……”
“現在你哥就和你搭邊着,沒事兒記得來找六哥知道嗎?沒事兒記得來找六哥知道嗎?誰敢欺負你,我削死他,我削不動的話我就叫二哥一起,倆個大興‘戰神’幫你站台,等等都是能打的,再找三哥幾句話坑死他,四哥折磨他的眼睛,五哥面無表情氣死他,再讓大哥給我們收拾爛攤子嘿嘿嘿。誰敢欺負我小七?做夢去吧!你就好好的自由自在的做你想做的……”
旭昉閉着眼聽着,眉眼彎了彎,低聲笑了。
他知道,六哥,還是那個六哥,一點都沒變。
拂曉前,旭軒悄悄醒來。
他動了動,低頭看着懷裡安靜睡着的小七,眼裡盛着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旭軒輕手輕腳地松開手,怕吵醒他,動作小心翼翼地幫弟弟攏了攏被角,又在他發頂上輕輕拍了拍。
他彎腰,湊近了,嗓音低低的,像歎息一樣:“小七……六哥走了啊。”
說罷,他直起身子,撈起早已備好的行囊,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旭軒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眼,就再舍不得走。
而榻上的少年,一直沒有睜開眼。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了,旭昉才慢慢松開緊握着被角的手指。
他睫毛微顫,眼角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落,洇濕了枕邊。
旭昉沒有哭出聲。
他早就學會了,把所有想挽留的話,所有想追出去的沖動,都藏進心裡。
像小時候一樣。
那時六哥去藩地,他也是這樣,笑着目送,轉身後,一個人在廊下哭得不能自已。
而如今,長大了。
便隻悄悄掉一滴眼淚,不打擾六哥,不叫他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