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微破曉,臨城巷陌之間已透着一股蓬勃生氣。
臨城署中,撫心堂内,燈影尚未全熄,案上已堆起昨夜新抄成的地冊與災後清冊。文吏輪班傳入各坊報表,子渝整理核準,杜正恒統籌調度。
災後各事,各坊鄉勇、小吏、文吏皆聽調遣,撫心堂初成格局,秩序日漸歸攏。
旭昉靜靜坐在案後,翻閱着攤開的地圖與竹冊,指尖無聲敲着一處标了朱點的坊域。
子渝與杜正恒分立兩旁,衣袍微帶晨露氣,神色卻俱是清醒。
“水井、糧棚、遷民——”旭昉低聲開口,語調清潤而不失堅定,“今日起,分步推行。”
子渝沉聲應道:“屬下已遣鄉勇與工匠,首批兩處水井今晨破土,三日内可成形。”
杜正恒亦随即拱手:“東巷廢坊處已開始丈量地勢,遷民安置區先搭建簡屋五十座,安置孤弱老寡。”
旭昉微微颔首,指尖輕叩案角:“水為根,糧為命,民為本。務必以此為序,不得妄動。”
堂中衆人肅然齊聲領命。
冠玉立于側席,嘴角帶着幾分輕松意味,笑着補充:“殿下放心,屬下早已催着南倉撥糧,順帶着拐了小黃去巡了兩圈,糧棚也有了守衛之犬。”
正說着,堂下傳來一陣低聲禀報:
“成瀾、成清請命。”
旭昉擡眸,望向前方跪地的兩人。
成瀾抱拳,神情沉穩,低聲道:“屬下請願,協助杜大人整治廢坊,修井開渠。”
成清亦拱手,略顯咧嘴,聲音粗嗓卻帶着正經:“屬下願随卓松大人巡夜守城,日夜輪換,防内外生事。”
旭昉眸中掠過一絲笑意,溫聲道:“允。”
他微頓,又道:“成瀾随杜縣令,暫助安置;成清随卓松,巡夜兼協助白日整饬登記。各以行績記。”
成瀾與成清齊聲應下,成瀾聲音沉穩,成清則微微咧嘴,拍了拍胸膛,動作爽快。
子渝低頭整理文冊時,唇角亦不自覺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
小小的堂室内,光影流轉。
新井初鑿,糧苗待發。
人心如微火,悄然在這廢墟中燃起。
旭昉靜靜地望着窗外初成的水井,目光清明,聲音極低,卻字字落定:
“築根于地,心安于民——今日,撫心堂,啟第一基。”
文吏軍士分列,依次宣告新政條目。
“水井修複,民戶可自願報名勞作,赈米三升。”
“遷居之戶,堂上登記,按口糧分配舊坊新地。”
短短數語,傳遍城中街巷,百姓們便紛紛擠向告示前,或低聲議論,或互相攙扶着,懷着幾分希冀與惶然,一筆一畫地在竹冊上摁下姓名。
旭昉未親臨堂前,卻在後堂靜坐聽報。
文吏輪班傳入各坊報表,子渝整理核準,杜正恒統籌調度。
一切運轉得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旭昉撚着一卷新成的地冊,神色溫和,聽着外頭絡繹不絕的人聲,指腹輕輕敲着案角,唇角帶着淡淡一絲笑意。
“大約是因為,他們本就隻求一份安穩。”他低聲道。
而在堂外另一頭,小黃也忙得不亦樂乎。
有小孩在母親裙角後偷偷探出頭來,睜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它看,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
小黃微微豎起耳朵,目光掃了一圈,似是警惕地巡查四周。
膽子大的鄉勇試圖探手摸它,剛靠近一步,小黃便低低一聲悶哼,尾巴一甩,動作不重,卻帶出幾分威壓,把那人吓得連忙後退,引得周圍一片哄笑。
它甩了甩尾巴,昂着頭,圍着糧棚慢悠悠地巡了一圈,途中還時不時低頭嗅嗅糧袋邊角,确認無異味無破損,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步伐莊重地歸回香案旁,蹲坐正襟危坐,宛如一尊守護的金獅。
旭軒從堂内步出,遠遠見到這一幕,不由得挑眉失笑,道:“瞧這副模樣,倒像條披着毛皮的小将軍了。”
小黃聞聲,側頭看了他一眼,嗚咽了一聲,像是聽懂似的,尾巴歡快地拍了兩下地面。
旭軒咳了一聲,輕輕别過臉去:“……傻得可愛。”
旭昉聽見動靜,微微擡眼,眼底浮起極淡的笑意。
而與此同時。
臨城南坊廢地上,遷民首批安置也在有序進行。
成清跟随卓松,帶着青隼營部分影衛,一面巡夜輪值,一面協助杜正恒整饬遷民隊列。
烈日熏蒸,他抱着竹冊站在隊前,滿嘴嘟囔:“娘的,熱得跟烤豬似的——也不知道殿下啥時候給咱們賞碗冰水喝。”
說歸說,手底動作卻極快,将一撥撥登記人流指引分區安置,連個岔子也不出。
成瀾則在水雲監視下,調至女眷營一側,協助引導老幼婦孺安頓糧秧、搭建簡棚。
烈陽下,她動作利落、神色肅然,仿佛天生适應這般井然事務。偶有孩童跌倒哭鬧,她便蹲身拍撫後背,幾句輕聲便安撫下來。
成清遠遠瞥了一眼,咂了咂嘴,小聲嘀咕:“啧,還是老樣子,誰也别想攔得住她。”
說罷,他抱着竹冊換了個姿勢,嘴上嘟囔,手下卻幹得飛快。
冠玉走過,看了兩眼這幅畫面,輕輕搖頭笑了笑,側身對身後的水雲打趣:
“成家姐弟倒是各得其所,比咱們這些跑腿的強多了。”
水雲哼了聲,甩尺丈量地界,頭也不回:“殿下選的人,自然不差。”
言罷,又一甩丈尺,徑自去丈量下一塊地界,幹脆利落得很。
冠玉無奈笑笑,隻好拂袖跟上。
烈日漸熾,遷民登記的竹棚前,人頭攢動,汗氣蒸騰。
一開始尚能安靜排隊,然而随着時辰推移,人群中漸漸傳來低聲争執。
“我家老太太病着,怎好讓你們一大家子擠前?”
“你家是病了,我家也是斷了梁塌了屋,難不成誰都不用活了?”
兩戶人家的漢子推搡了幾步,氣氛陡然緊繃,連帶着隊伍也有些松散不穩。
幾個抱着孩子的婦人焦急地後退,孩童的哭聲夾雜其中,局面一時有些失控。
成清正抱着竹冊在人堆裡吆喝維持秩序,見狀皺了皺眉,正要大嗓門喝止,耳邊卻傳來一聲懶散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