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後,蔣學義回到家敞開窗戶,榕樹葉绯紅染着團團濃綠,猛然想到時間正在偷偷溜走,肆渡年華。他坐在床上發呆,他沒有再抱怨、沒有再流淚。
隻是想不通,不明白為什麼被罩在透明盒子裡,打着愛他,為他好的名義…被觀察、被視奸,被赤裸裸的操控。
那個監控在哪呢,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沒時間再想,垂下雙臂,毅然決然地關上門。把幼小的自己關回屋子裡,封塵。從此不再回頭。
研學旅行如期舉行。林晏姿沒對考試有過多詢問。這一兩天她如同往常一樣布置作業。晚上炖了些大補湯。
對于蔣學義沉默寡言的樣子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絲毫沒有察覺異樣。
華複向來對學生大方,但對于高三生确實不友好,因為研學僅限于高一至高二生,消息散開後惹得不少高三黨謾罵。喻妍對此打抱不平,研學前一晚她還微信給蔣學義哭訴。
倆人這次又把話題扯到曹樂陽身上,蔣學義盯着那名字看,敷衍而過。
此次研學目的地,是皖平外的一座旅遊小島上,先是坐大巴到碼頭,再轉乘渡輪最終抵達。
蔣學義把行李擱好後,是最先上車的。他專門找了後排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閉目養神。徐任行李簡單,他隻背了個黑色雙肩包,上車後就徑直走向蔣學義的身邊坐下。
車内悶燥,徐任盯着蔣學義痛苦的面容陷入沉思。随後他微微欠身,伸手拉開窗戶,涼爽清晰的空氣,登時荟聚。拂過蔣學義的臉。
蔣學義睫毛微微發顫,倏地睜看眼,隻見那雙深邃黑眸深不見底,眉梢沾染幾分凜冽,自若泰然。
“醒了啊。”徐任勾唇露笑,燦笑若星河,“你要是睡不夠,就繼續睡吧。”
說完,徐任把外套脫下來蓋到蔣學義身上。
“不用,我不想睡覺了。”蔣學義整個人都憔悴不已,雙眼木讷、無精打采,幹裂的嘴唇和慘白的小臉身上的每處無一不在訴說身軀正處于臨界點。蔣學義目光移到窗外,睫毛輕顫,聲音細小如蚊,“我想,聽你說說,你小時候在北京的趣事。”
徐任盯着他深深看了半秒,不禁蹙起眉頭,眼底漸漸浮現複雜的情緒。又恍然輕松,如同往日,“我小時候…特兒淘氣,老愛逗我姥爺那貓。把貓惹惱,朝我呲牙咧嘴。我就吓得跑過去跟我媽告狀。這會兒子,我姥爺就把那貓趕到别屋。完了,我還賤嗖地往屋裡旮旯地找它。”
“貓怕我,它就跑。它跑,我追。一把揪住貓尾巴直接點燃響鈴嗷嗷叫喚,把那花瓶打翻了。我姥爺二話不說,拿起戒尺滿院子追着我打,說我找揍。”
說着,徐任聯想到自己小時候那損樣,噗呲笑出聲,“诶,小時候還埋怨那老頭兒不愛孫子,就因為個花瓶大義滅親呢。”
蔣學義眉頭輕輕舒展,無情地評價道:“确實挺欠揍的。”
徐任瞧見蔣學義的情緒有被自己調動,雙眼驟然發亮,轉瞬即逝。他故作生氣,沉下臉,語氣平淡地說:“我可是被打了三大尺,手掌都敲紅了,那時候疼得我直接怄氣不吃飯。”
“哪隻手?”
“左手。”
蔣學義神色自若地抓住徐任的左手,輕輕牽置自己腿上,讓其手掌攤開。食指指尖輕輕在手掌緩慢滑動,透過時空縫隙,撫摸幼時的小徐任,勾勒成圓潤飽滿的手圈,在中間畫上大大的笑臉。
他牽扯着僵硬地嘴角,溫聲說:“現在就不疼了。”
徐任凝視酥麻的手掌,心頭發顫。眼角的紅血絲倏地延伸速長,音色低沉,“嗯,不疼了。”
他又把手擡起來,深深地望着那個笑臉,左右晃晃。放下,壓在腿上,壓進心底。
蔣學義輕歎了一口氣,又把話題扯回徐任後腦勺那塊兒傷口上,“你那個傷口…怎麼樣?”
徐任說:“沒事了。”
“蔣學義。”
“嗯?”
“研學結束後…”徐任停頓半秒,陽光斜射形成孤影,半邊臉藏匿在陰暗下,“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蔣學義點點頭,并沒有出聲回應。
“手機上面的定位,我給關了。”徐任轉過頭,目光落向别處,聲音很輕、很緩,僅說給他聽,“你說你需要空間,我給足你。不管以後什麼,要是讓你不舒服,你就直接和我說。别不動聲色的離開,也不要做出…”
他說道此刻頓時停下,撇過臉來,目光瑩瑩幽深地望着蔣學義。
“即便哪天,你真的承受不住,也不要舍棄自己。世界很奇妙,總是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活下去,就一定有轉機。”
那聲音溫柔強大,圍繞着那束光,那束微弱的光芒。
蔣學義緩緩阖上眼,把頭靠窗戶上,語氣铿锵堅定,“我沒有你想象的、你以為的那麼脆弱。”
“你今天好奇怪啊。”
徐任撇過臉,哼笑兩聲悠悠道:“我奇怪?我他媽覺得我喜歡你,才是最奇怪的。”話語剛落,他又輕聲補充一句:“但,我不喜歡你,才奇了怪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示愛,蔣學義腦子有些嗡嗡的。
“腦子有病。”
真的…腦子有病。
晴空通透,綿雲纏纏,風和日麗。如此靜谧,時間恰好。
車内外沸沸嚷嚷着,路程颠簸,徐任被晃得睡着。蔣學義擡頭看所有人都像蒙上層厚厚的馬賽克。但那些眼光又折瞬,投向自己轉去他處。他們嘻哈大笑,目光交替。
太吵,蔣學義又把眼閉上,用耳朵聽。
胖子高喊:“聽說有人交白卷啊!”
“卧槽,誰啊,哪個考場的。瘋了吧!難不成是為情所困,故意賭氣不寫。”有人對此不屑地搖搖頭,嘴裡發出啧啧的聲響,“不管什麼原因。我看啊,這人要完蛋了!他這一輩子就栽這兒了,完了。”
“你說得對,确實要完蛋。”
“可能是不學無術那群人吧,早就該恢複清北班制度了。讓那群給華複丢臉的人統統塞到一個班裡,别出來禍害人。”
路知楠邊嚼着口香糖,邊把薯片袋拍到胖子胳膊上,“說得對,我也是真看不慣那群搗亂的人。不過,你這說得也太過激,太刻薄。直接用個體标簽了一群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一個就有無數個。”
武悅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慢慢擡起頭,不滿地嘀咕道:“但,你剛剛那樣說…也的确過分啊,人家不學又管你什麼事。”
“就你倆多嘴呀!嘁,聖母心泛濫。等到他們把學校搞得烏煙瘴氣,你們沒法子學習,有的是你們喊冤。”
越聽越累,泛黃的記憶碎片又紛紛湧進大腦,不停不息地轉動…那一張張冷酷的面孔魂,靈得尖叫,血迹、哭聲、争吵充斥着他整個身體。
又是這些東西,這些陰魂不散的東西!
頓時他又睜開眼,木得張口喘氣。痛苦遲遲不散在體内蔓延滲透。他把昏沉的大腦緊緊靠在車窗上。倏忽間,蔣學義發現就連後背也止不住發汗,不知哪來的恐慌感湧動,讓其心慌。
直至緊張的肩膀内扣,身體不停地發抖,他迫不得已,不斷讓身體往後縮,像是受驚的小鹿所求庇護。
蔣學義把目光轉移至徐任熟睡的臉上,不敢呼吸。把頭深深地埋進徐任的外套裡,再度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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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言皖平市隻有兩種季節,一種熾夏一種寒冬。明明是秋天,卻失常熱得不能行,但半夜又起寒風。這裡的人都說皖平的天氣,全看老天爺的心情。
渡輪馳騁深海,海浪翻湧卷起萬丈高,忽得垂落蕩出數多水花。海風柔和,光芒綻放,掠過白雲劃破天際,透過層層海水,動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