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殺的人并不算最多,但他們的神智已經徹底被惡魔的詛咒侵蝕了。
他們說話時的表情十足猙獰,幾乎脫離正常人類可以做出的極限。
而他們所述的内容更是十分扭曲。
這些肮髒的文字讓記錄員感覺自己的雙手正在泥淖裡穿行。
話音裡扭曲至極的恨與負面情緒就像一大團濃黑翻湧的泥漿,沒有變得澄澈的可能,衆人也在其中看不到一點作為人類的良心的存在。
聽着聽着,洛溫想起了在聖維洛斯的大教堂裡的那個還在昏睡的男人。
他在夢中時還會顫抖着忏悔,為他所做的那些事,仍然是有作為人類的神智的。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從北境返回的那支軍隊沒有殺死他,反而将他帶回來的原因吧。
如果她沒記錯,蘭斯特之前就是北境遠征軍返航的一份子。
“走吧,我們得好好休息了。”
将身後的三人交給留在地牢的其他人,蘭斯特喊上兩人往外走去。
地牢修在地下,沿路的階梯蜿蜒向上,走在昏暗裡讓人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洛溫忍不住出聲問:
“今晚有問出有關詛咒之源的線索嗎?”
菲爾丁開口:“依舊沒有……”
蘭斯特接話道:“詛咒之源這種東西,十分難以确定。據帝國史書記載,尋找詛咒之源一共隻發生過三次,但成功的,準确來說,一次都沒有。”
“不,我記得布什萊爾騎士……”
“布什萊爾騎士……他并沒有找到,史書裡記載的有關他的故事,隻是吟遊詩人為了滿足貴族的喜好編造的故事。”
“……”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詛咒之源一定是物體,惡魔必須通過媒介散發處那些邪惡的能量……”
說話間,他們走到階梯盡頭,地牢外的天色已經是黎明之初,微微亮起的晨光鋪灑大地。
蘭斯特站在光裡,一陣風吹起他淺金色的發絲,他湛藍的眸子剝離了一層堅冰,顯出内裡憂郁的暗波。
洛溫愣愣地看着,風也劃過她的面頰,長長的發絲将她的臉遮住。
等她揮開發絲,蘭斯特已經邁步走遠。
——
那是從北境啟程返回王都的頭一個月,夜晚。
囚籠外的飛雪覆蓋大地,隻有月亮還完全清醒。
“蘭斯特,你在做什麼?!”
“……”盧卡恩一把奪過他手上的長劍,“别做蠢事……”
他用眼神警告着蘭斯特。
翻開劍下的鎖鍊,已經出現了裂痕,再仔細查看手中劍的刀刃,已經發卷。
忽略掉在身旁的一衆囚徒們眼中的希冀,盧卡恩歎了一口氣,紫色的眼中透着十分的糾結:“蘭斯特,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讓我來教你這些。”
“……哥,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殺了他們。”
清晰地看到盧卡恩我住劍柄的手一瞬間崩出青筋,蘭斯特抿起嘴來。
“是,現在我們還沒有到達王都,我沒辦法給出你合理的證據——證明他們的确無藥可救!”
“但是,審訊室你有去過嗎?你去過嗎?你有看過他們僞裝的純良下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嗎?”
他的聲音慢慢變低,最後幾乎是呢喃,但眼中直視而來的真切沒有半點動搖。
“……”
盧卡恩松了一口氣,平複情緒後,向他走來,抽出他腰間的劍鞘,将手中的劍歸鞘,發出一聲刺耳響聲。
随後,劍柄直戳他的心口,盧卡恩的聲音壓低,眉頭緊皺,那是蘭斯特熟悉的“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你得好好反省了,蘭斯特……這一星期,你别想碰到劍。”
“還有,接下來的一周,你必須和我一起進審訊室。”
蘭斯特手指微動,想從他哥手裡搶回劍,但還是壓着眉頭忍住了。
回過頭,在囚籠裡不見天日的黑色布罩下,月光從一角探尋進這片黑暗的角落。
一雙雙屬于人類的眼睛亮起,正祈求地望向他。
他們手上戴着木質手铐,腳上也套上了特殊材質連成的鎖鍊,确保詛咒能被壓制住。
無論怎麼看,他們明明都還是人類。
接下來的一周裡,他無從練習劍術。軍中其他人訓練時,他隻能在一旁坐着傻看。
審訊室裡傳來的聲響總讓他覺得不忍,但在又一次無所事事的練習時間,那一聲聲慘叫回蕩在他的腦海裡,他走進了審訊室。
那幾天是他頭一次醒過來。
清醒地看清這個世界的模樣。
蘭斯特從盧卡恩手中接下了那柄已經重新複刃的劍,這一次他不再猶豫,将囚室裡那些僞裝成正常人類的怪物斬殺。
在返回王都的那段日子裡,他不知殺了有多少隻“無可救藥”的魅。于此同時,心底裡一個一直在呼喚他的聲音正在不斷放大,讓他在夜晚的夢境裡反複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
他在夢中張開嘴,好像在呼喊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的名字。
那是自己的聲音在喊:“媽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