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位未婚妻跟人跑了而心灰意冷避世不出的開山掌黃叔叔，此人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撒酒瘋時就嚷着“色字頭上一把刀，美人如毒藥，萬萬碰不得，否則定會銷魂蝕骨再無甯日”，張長東此刻深以為然，司如意就是毒藥中最毒的那一味，偏偏他甘之如饴，情願越陷越深。

心思恍惚時忽聞一股香氣浮動，跟隔壁花枝招展的牡丹姐姐不同，沒有馥郁的脂粉味兒，像是清晨綴上露珠的花葉，濃淡相宜，時間久了還能分辨出一股青草的苦澀氣，正不知來處時，才想起應是來自司如意送他的香囊。

他立刻從懷裡摸出來深深聞了幾口，一想到曾經是司如意貼身不離的物件，臉上不自覺烘熱起來。左右睡不着，張長東幹脆坐起，點上蠟燭細看那香囊，見用的都是上好綢緞，燈燭一照似有粼粼波光閃過，果然是大戶人家，什麼都……咦，這做工怎如此粗糙，針腳不夠細密不說，還歪歪扭扭，皺巴巴的，鑲邊處竟還露出幾點繡線，祥雲也繡得不夠生動，像是拿花樣子貼上後随便繡幾針就不管了，隻留個形狀在中間，唯一好處就是結實，扯都扯不動，就這繡工都不如他爹。

照理說司如意吃穿用度處處講究，這麼笨拙的香囊怎會時時刻刻帶在身上？倘若要緊的不是香囊，那就隻能是送香囊的人了。這種物件兒定然都是姑娘繡的，繡成這樣還這般寶貝，那位姑娘該不會是司如意的心上人吧？壞了，先前隻顧問他有沒有妻子兒女，忘記問其他了，沒娶妻不代表沒定親啊，況且他還說這次回家就是為了此事……

張長東一顆心如同從山頭跌落谷底，上一刻的甜蜜情意散個幹淨，氣得起身就去找司如意算賬。

他也不敲門，推開就進，嘴裡喊着：“如意，司如意，你睡了沒有。”

司如意背上有傷，面朝裡側躺而眠，身子一動不動，淡淡問道：“有事嗎？”

張長東氣呼呼坐到床邊，問他：“你說清楚，你這香囊是哪兒來的？繡成這樣你還當寶貝，你在我之前是不是還有什麼心上人？”

司如意終于艱難翻個身，仍未起來，隻掀掀眼皮看着張長東：“那麼晚不睡，就為了這個？”

“這很重要，”張長東道：“你不可以喜歡别人，隻能喜歡我，否則，否則我……”

司如意道：“否則怎麼樣？”

張長東一咬牙：“我殺了她。”

司如意說話慢悠悠的，像是籠罩着濃濃睡意：“那可不行，就算我死，也不能讓你殺她。”

這話徹底惹惱了張長東，看來他跟那位姑娘真的是一腔深情矢志不渝，竟然會維護到這種地步，張長東氣得嚷出聲來：“我還非殺不可了，你盡可以試試攔不攔得住我。”

司如意無奈道：“殺了她，你就是不孝了，繡香囊的人是我娘啊。”

“啊……啊……是你娘……”張長東神氣頓消，這才知自己有所誤會，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趕忙笑道：“嗨，你怎麼不早說，令堂這手藝其實……其實還……還挺質樸的。”

司如意打個呵欠：“現在可以回去睡了嗎？”

一看到這張臉又舍不得走了，張長東像生了根長在床上一樣，磨磨蹭蹭就是不肯挪動半步，問道：“如意，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不行，”司如意道：“還沒成親就一起睡，像什麼樣子，你行事怎可如此輕浮孟浪。”

張長東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反正我救了你之後給你換衣服擦洗身子，哪裡都看過了，現在才避嫌也太晚了吧。”

司如意微微阖上眼睛：“那時我快死了，你顧不得這許多也是常理，事急從權，現在不急了。”

張長東：“你不急我急，我急死了。”

司如意道：“我身上有傷。”

張長東放軟嗓子：“可是我又不幹什麼，我就想跟你一起睡而已，否則我老想着你根本睡不着，求求你了行不行，我保證隻睡覺不幹别的。”

司如意隻想安安穩穩睡覺，可他被張長東吵得頭疼，若是不答應恐怕難以了局，再次妥協：“自己去拿被子和枕頭。”

張長東：“好好好，如意你好好等着我啊。”

如是幾天，莫問生又來換過兩次藥，司如意傷勢一天比一天見好，不扯到傷口時已感覺不到疼痛，穿衣吃飯喝藥等小事都能自己來，隻是仍需要張長東每日給他穿鞋脫鞋，對此張長東盡心盡力，萬事都不讓司如意自己動手，若非他強烈反對，恨不得給司如意喂飯，俨然一個忙前忙後的小狗腿子。

司如意傷一見好，又催促張長東：“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下聘？”

着急讓他下聘豈不是等不及要嫁給他？這人也是嘴硬，說着不願意，其實比誰都沒耐心。張長東聽得心頭一甜，高興到快忘記姓什麼，答道：“快了快了，我問過莫大夫，他說你如今還不能走太久的路，想出谷去外面的話，還要再修養幾日才可以。不過你若心急，我可以自己去置辦聘禮，你在家裡等我。”

司如意斷然拒絕：“不行，我和你同去。”

張長東笑道：“這麼緊張幹什麼，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沒有你拖累我可快啦，早晨走，晚上就能到家，你若是怕沒人照顧不方便，我叫個人來陪你？”

司如意仍舊堅持：“我離不得你，你帶我一起。”

一句話說得張長東驚喜無已，如墜雲端，連連答應：“那我們就一起去，莫大夫說你沒問題的時候我們就走。”

司如意點點頭，算是應下，又說道：“可我這幾日悶得很，還想出去走走。”

張長東：“好，那我們再去谷裡轉轉。”

司如意道：“不了，谷中也沒什麼意思，你不是說在水邊撿到我的嗎，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張長東有些為難：“可那裡需要進山，你可以嗎？”

“不是有你在嗎？”司如意道：“你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