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然好奇道：“為什麼？”

“因為沒必要，”士兵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人看自己，又壓下聲音繼續說，“我們打不過他們——這話别叫旁人聽去——實力相差太懸殊了，他們打赢我們根本不需要探子。”

“再說像你們這樣想充軍混口飯吃的人不在少數，我就是，還有剛才和你們說話的那個，他也是。反正你們要是願意，就在軍營裡呆着——其實也算不上什麼軍營了，都是混飯吃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死了，不過在外面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沒命了，都一樣。”

“差不多行了，”領頭的人終于出聲道，“别沒完沒了，趕緊清掃戰場。”

那人這才安靜下來。

沈寂然兩人來的時候穿的都是短袖，沈寂然雖然身上多披了一件薄外套，不過在這冰天雪地裡也一樣形同虛設，但很奇怪的，兩人都未覺冷。

“我記着歸魂人好像沒有抵禦嚴寒之類的特殊能力。”沈寂然低聲在葉無咎耳邊說。

葉無咎耳朵被沈寂然的氣息掃的一熱，他心不在焉地：“嗯。”

沈寂然：“你嗯什麼？所以我們為什麼不冷，因為是幻象嗎？”

之前借宿的小屋也并非真實，不過是一個介于人間、幻象和陰間的場所，但在那裡，他也知冷暖，嘗得出食物的味道——

“她最後一次給我們吃的糕點裡放了東西。”沈寂然說。

沈寂然小時候，他母親就總願意在家裡研究有各種各樣功效的吃食，還仗着他小沒力氣反抗，總是拿他實驗，被坑的次數太多，所以他稍一回想就反應過來了。

都說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其實每一個經曆過的瞬間，都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迹。愛和被愛不是身外之物，是哪怕已經什麼都不記得，哪怕已經走過了輪回路。

她或許是知道外面會有風雪，所以特意地在做的糕點裡放了東西，又或許是因為旁的什麼，不過斯人已去，到底如何已無從得知了。

“你還不謝謝我。”沈寂然碰了碰葉無咎的胳膊說。

葉無咎不解道：“為什麼要謝你？”

“那是我娘。”沈寂然說。

“哦，”葉無咎回答，“也是我娘。”

沈寂然接下來未出口的話被對方一句戳心窩的話堵了回去，他心中不情願，但聽着葉無咎的話又生不起來氣，于是他心裡又别别扭扭地覺得葉無咎是知道自己拿他沒辦法，故意為之，這樣想着，他道：“油嘴滑舌。”

葉無咎隻笑，也不給自己“洗刷罪名”。

兩人幫忙搬了一會屍體，彼此離得近時，沈寂然忽然又湊過來問他：“我們之前，成親了嗎？”

能一邊搬屍體一邊想着結親的事，普天之下沈寂然恐怕也是獨一個了。

葉無咎不語，隻低頭掃雪，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似的。

沈寂然又向前邁了一步，還欲再問，但其他人走過來了，他隻好暫時作罷。

他們跟着清理戰場的小隊回到軍營，校尉随意問了他們幾個問題，就一揮手讓他們留下了。

原本沈寂然還給他和葉無咎與衆不同的衣服想好了解釋，結果對方也沒提。

說是營帳其實也沒幾個帳篷，大多數人都鋪個草席睡在外面，沈寂然拉着葉無咎找了個空草席坐下，低聲道：“你是什麼打算？”

“他們和我們送入輪回的其他元氣不同，他們已經在過于漫長的歲月裡忘記了自己的死亡。”葉無咎說，“能像那間屋子裡的小姑娘一樣的清明人太少了，我們隻有兩個人，送不走這麼多不知生死的亡魂。”

亡魂不知身已逝，故有此間幻象。

想讓他們踏上輪回路，歸魂人要麼有足夠強悍的能力，要麼能讓逝者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了。

而今歸魂人早就被世間規則淘汰，他們就剩下那麼一點稀薄的能力用來收拾殘局，隻能選擇後者。

但實際上哪裡有辦法讓逝者驚醒呢？亡魂混沌的思緒裡有自己的邏輯，旁人與他們說什麼都是無用的，唯一的解法就是讓他們重新經曆一次死亡。

“你知道，我不願。”沈寂然說。

葉無咎閉了閉眼：“還有，還有一個辦法。”

沈寂然：“什麼辦法？”

“傀儡分魂，”葉無咎說，“将靈魂分出幾縷注入傀儡中，同時驅動傀儡彈琴或落筆，一人當百人用。”

“好聰明的辦法，”沈寂然贊歎道，“能想出這種辦法的人是個人才。”

葉無咎牽過沈寂然的手，指腹輕輕按壓着他的指節，“曾有人試過這個辦法，他的結局……不太好。”

沈寂然視線落在手上：“是嗎。”

又落雪了，雪花飄落在他們肩頭，像是某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寂靜無聲地落幕。

“你信我嗎？”沈寂然攥着葉無咎的手說，“我的結局不會和他一樣。”

葉無咎不語，黑白分明的眸子裡裝着沈寂然看不懂的情緒。

“之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沈寂然又問，“我們成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