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裡王霈塵見寶钗紅了眼，又見她要趕他走，因此他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了些，王霈塵歎了一口氣，眼底盡是難掩的柔情，笑着俯在薛寶钗耳邊說話。

門外的莺兒探着腦袋，也聽不清二人在說些什麼，莺兒見碧桃出來，忙叫住她，問裡面何事，碧桃隻是笑，也不答話。

莺兒見碧桃不答，因而故作嚴肅地向她問道：“我知道你笑什麼，我隻有一事問你。姑娘向來身體康健，這次忽然卧病的緣故，你方才瞧出來了沒有？硬說是那姓林的唬出來的，我竟不信，分明是咱們姑娘把那姓林的一家吓破了膽。”

碧桃見提到了此事，也不便隐瞞，忙說道：“姑娘是沾了涼水，又受了風，才卧病不起，大約上回咱們聽見的那落水聲，我尋思着應該是姑娘掉下去了。”她一面說，一面悄悄去看莺兒的反應。

莺兒早想起上回的緣故，今聽碧桃這麼一說，好似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先前的猜測都成了真，她不自覺攥緊了手，莺兒想，上回那林姑娘分明信誓旦旦地說是石頭落了。

她心裡也詫異，她們家好歹也是世宦名家，在當地排的上号的，總不是林家這種小門小戶，哪裡會年久失修落了石頭……

原來真的是姑娘落水。

莺兒冷笑了一聲，眸裡突然暴出攝人的厲光。

碧桃見莺兒表情有些恐怖，于是收斂了神色，忙問道：“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夫人？”

莺兒本想脫口而出的，必須得去告訴王雪柳，又想起先前寶钗囑托的，想了一回，臉上又恢複了往日的可愛模樣，剛才大怒的表情似乎從沒出現過，她忙道：“姑娘特特吩咐過的，還是别讓夫人知道為好。”

碧桃懷疑自己似乎晃了眼，聽這麼一說，心裡還在猶豫，面上立即答應了。

原來這邊王霈塵說寶钗生性淡然，歎她一切美好品質皆是渾然天成，惜她對外物變化并無大喜大悲。

不因旁人的話去改變自己，凡事她原一概不在意，所以在外表現得是随分從時、藏愚守拙。

她似乎是冷淡的，可卻又有一腔難以言喻的熱忱，這種熱，是天生就有，不得已用冷香壓制，于是，周圍的人要麼愛她，要麼恨她，而大多數人都喜歡她。

“自小到大，我的父母，又或者讀過的書冊，都教導我說，人要内秀而含蓄。所以很多時候，我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并非我真正想要的。”她看着他笑道。

然而很多不知她的人，就比如外頭的丫鬟嬷嬷甚至是某些愛傳聞的濃妝豔抹的娼妓，說她冷漠無情，是‘不幹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

不了解自己的人誤解了自己，沒有什麼值得生氣的。

起初的流言蜚語，是說寶钗自出生起便有異象，每到深夜，府裡的家人便能見到一位仙人将玉衣蓋在她的襁褓之上，護她熟睡。

市井街巷間流言四散，這種異象一直持續到她三歲，後來一個癞頭和尚不請自來，為她看相時道：“此女貴乃不可言。”留下八字谶言。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王雪柳并未将全部實情外道，知道這件事的隻有薛、王夫妻二人。

“若有求就是經不起磨煉，無求又是放松自己，怎麼就像泥人，由着人捏呢？”

寶钗素日隻想着，要待人真誠、友愛和無私，說話恪守信用，這些她做到了，至于為政有條有理，行動把握時機，這些還得等到之後再說。

正因與世無争，所以才不會招惹怨恨，所以沒有過失，也就沒有怨咎，可道理放在現實中又是多麼虛浮。

“說什麼藏拙，什麼大智若愚……”她喃喃道。

明明我可以做到那麼好，憑什麼卻要給别人讓路？

第一次，寶钗像是有了感情一般，大道無情裡摻雜了些許異樣的情感，似乎她變得更像符合世俗的一個人，一個與先前同樣複雜，卻多變的一個人。

王霈塵笑道：“這世上總有讓你疏忽的人，因為他們太狡猾太狠毒，像毒蛇一樣隐藏在暗處，趁着你不注意咬你一口。但隻要拿住了七寸，就一切都不用怕了。”

寶钗直視着他的眼睛，平生第一次，她真正感受到了情，而不是模糊的笑，他的眼睛很漂亮，與衆不同，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堅定，看到了自信，看到了野心，看到了欲念，看到了……

不同于世俗妄加的标準，她看到了她自己。